敏感的经营界限

　　很长时间以来，中国流通领域有几个十分敏感的行业，例如黄金市场、外汇市场、音像市场、文物市场等。它们总是面临时常被整顿、甚至被查封的命运。造成这种尴尬局面的客观原因有两个，一是它们有与国际市场接轨进行地下交易的条件，背景容易被人描绘得很复杂；二是确实发生过许多重大犯罪案件，其中大多是与走私、贩私、盗版、盗墓相关，曾给国家造成经济上和政治上的损失。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如今黄金市场、外汇市场已经政策放开，不再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

　　不论叫文物市场还是古玩市场，因为其经营对象——古玩中的文物是国家明令禁止交易的。文物有市场却不准经营，就形成了行业性质的错位，并由此引发出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

　　关于上市文物年限的规定，从1960年开始，国家对文物商店销售出境文物的年限按不同价值和种类规定为：乾隆六十年（1795）、1911年和1949年三个时间界限。80年代，随着国营文物商店内销业务的开展，这种原本针对文物出口所作的规定，被逐步照搬成了文物上市内销的政策。1992年，为了加强对逐渐自发兴起的文物旧货市场的控制与管理，国家有关部门又明确规定，1911年以前的物品以及1911—1949年之间具有一定历史、科学、艺术价值的物品只能由国家文物商店经营。1911—1949年的一般物品在实行文物监管的前提下才能在旧货市场销售。这等于对国营文物商店和民间文物旧货市场的经营范围分别作了划定。

　　根据关于文物品类的定义和三个时限的界限，几乎把建国以前的绝大多数藏品（如名人字画、古籍、古玩、古陶瓷、古青铜器、古币等）都划到了文物之中，都要由国家指定的专门单位收购，从而把古玩市场的经营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事实上，国家专门单位，既无如此巨大的资金和充足的库舍去收购收藏所有的文物，也无法监督遍布各地的古玩市场的每一项交易活动。

　　原国家文物局局长孙铁青曾发表《艺术品市场散论》，主张改革国家管理艺术品市场的现行政策，撤消传世文物古玩只能由国家文物商店统一购销和不准入市的三条年限禁令。孙老认为：正是这种不合理的政策规定，斩断了艺术品市场极其丰富的货源，迫使大量民间艺术品只得自找出路。于是，所谓的“文物黑市”屡禁不止。孙老主张彻底实行自由贸易，实行“藏宝于民”，以充分发挥文物、古玩的社会效益。
应该像开放黄金市场、外汇市场那样，建立审查许可证制度。经过审查批准的非国有企业、商店，有资格经营监管认可的文物商品。这些商店负有双重的社会责任：遇到珍贵的文物，先向国家文博单位推荐，不需要的即可自由交易。许可证不搞终身制，发现违法违规立即撤消，并追究法律责任，使定点特许商店成为面向民间收藏服务的桥梁。

　　古玩市场面临的这个敏感问题，影响了民间收藏活动的发展，因而引起收藏界的广泛关注。对古玩市场发展方向的探索，已经成为民间收藏研讨的重要课题。

古玩市场要不要打假

　　在邮票市场，不存在要不要打假的问题，因为伪造邮票——国家发行的邮资凭证是一种犯法行为，罪不容赦。对国家现行流通或发行的钱币、彩票、电话卡等有价凭证的伪造，也与此性质相同。但在古玩市场情况就不一样了，造假的对象大多是古代或现代的艺术品，如名人字画、古籍善本、古陶瓷器、古青铜器、古钱币、古玉器、竹木牙雕等，还有各种徽章、票证、商标收藏品等，它们不属于国家管理的对象，也不受维护著作权法律的保护，对其仿制、销售几乎不受任何制约。因而古玩造假不犯法，古玩打假无法可依。

　　古玩市场的打假问题，其实只是一个表象，问题的实质是如何规范、如何管理的问题，也是法律法规的健全和完备的问题。有的收藏家十分忧心地说，北京潘家园市场很繁荣，摊位比以前多了，人却明显的少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假货更多了，一般人不敢轻易涉足，自己把市场给毁了。拍卖市场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我在采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南京博物院研究员张浦先先生时，他很痛心地说：现在古陶瓷仿品赝品充斥市场，真东西却太少。不光一般收藏者难以鉴别，就是鉴定专家有时也会出现失误。1996年他去香港，遇到一位在苏富比拍卖行担任瓷器鉴定的日本专家，曾在北京中央美院读研究生。这位鉴定专家对张浦生说准备不干了，想来中国再好好学习。后来张浦生从侧面了解到，因为连续收进了几件假货，对他的信誉影响很大。现在国外有些拍卖行的老专家也感到对国内采用高技术手段制作仿品辨别起来很困难，说每年不到景德镇去一次就要上当。

　　传统的古玩市场是个难得买卖不骗人，鲜有买货不受骗的特殊行当。古玩无价，古玩行的货也无明码标价。古玩有真有假，鉴定者的眼力不一样，看法自然有别。有人看真，有人看假；买主看真，卖主看假都有可能。如果是真东西，被人买走，就叫“拣漏”；如果是假东西，被人买走，就叫“打眼”，统统不能称之为骗人或受骗；双方都认为是眼力问题。这是古玩行的行规。故意骗人则是故意以假充真，以次充好，甚至设圈套诱人上当。加工仿制品并无恶意，但以仿制品冒充真品就属欺诈行为。因此，有的老专家提出“允许艺术商品有真有假”的观点。

　　为什么长期行之有效的古玩行规，在今天遇到了打假呼声强烈的挑战？关键在于市场发生了变化，由此造成行规与市场之间的矛盾。

　　自古以来，古玩玩家与商家人数有限，圈子并不大，各种古玩交易行规不但容易建立，也能够为参与者自觉遵守。另外，古玩玩家多为富户、官僚、文化名人，购藏目的偏重陈设赏玩，把收藏古玩当做投资的并非主流。而如今的民间收藏和古玩市场与昔日无法相比，一方面是玩家云集，10多年来人数成几何数倍增，其中以投资为目的的人不计其数，对古玩的需求量成倍增长。另一方面却是受国家禁令限制，大量的文物不准入市交易，可经营品种很少，好似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真东西找不到，假东西自然多。当假东西泛滥成灾之时，再谈什么行规，买卖靠眼力，就显得苍白无力，还有为制假贩假寻找借口之嫌。

解决难题的出路何在

　　古玩市场的兴起是顺应时代发展的产物，文物古玩的收藏、传承与交易是有规律可循的。中国自古以来，任何古玩或文物，不论是国家的收藏与展出，还是私人的收藏与转让，都围绕两务主线发展：在精神领域，爱国传统是主流，由此无数收藏家为国家奉献，功不可没；在经济领域，进入市场的文物古玩总是向售价高的地方流动。当国弱民穷时外流严重，当国强民富时外流的暗潮就会被有实力的中国收藏群体所阻挡，继则追索中国的海外遗珍。因此，担心放开古玩经营限制，就会造成文物大量外流的观念是不符合历史现实的。相反，国内古玩市场放得越开，参与文物收藏与投资的人越多，海外文物向中国境内的涌动就越高涨。
中国历史上曾出现过四次作假高潮，即宋、明、清末和20世纪90年代以后，这四次作假高潮都是在国家经济相对繁荣的条件下产生的。面对现在的第四次作假的新高潮怎么办？为了保护民族艺术品的严肃性，保护艺术家的正当权益，必须坚决反对作假，采取一些有力措施。要加强立法；行政执法部门对于一贯作假、屡教不改的，要进行严厉打击。

　　对于艺术品市场，广义的理解包括三个方面：一是摊贩市场，二是商铺市场，三是拍卖市场，对这三个市场应该有不同的管理方法和要求。对摊贩市场，它是一种自由市场，对它应该宽松一些，允许真伪并存；对于商铺市场，则应该靠行业自律，用行业规范来约束行为；而对于拍卖市场，则必须打假，必须有严格的法律法规来规范它。

　　目前，我国的民间收藏鉴定机构几乎处于空白状态。隶属于文化部的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及各省文物鉴定组织，其服务对象只是国家馆藏文物和涉及公安、海关走私、盗窃案件中收缴的文物，民间收藏者的鉴定要求不予受理。各种拍卖行聘请的鉴定师，也仅针对本身征集的参拍品进行鉴定，业务尚未扩大到面向社会公众进行日常的藏品鉴定。

　　按相关法规，出土文物禁止交易与收藏，传世文物不允许交易，但可以收藏。这其中就有如何鉴别一件文物是出土文物还是传世文物。与此同时规范专家的文物鉴定活动，使之纳入法制的范畴同样十分重要。现在确实有个别的文物鉴定专家，人家给钱就说是真品，有时搞得几乎没是非了。这样的鉴定专家不是在把关，反而是在制造混乱。由此引出文物（古玩）鉴定师的资格认定和服务机构建设问题，其管理也必须有法可依，行业自律与制度监督都要有切实的措施。鉴定师的尽职尽责，可以为古玩市场筑起一道防伪盾牌。

　　现今中国的古玩市场还是一个无序的、处于初级阶段的、低层次的商品市场。要为中国的民间收藏建立一个健康的、宽松的、有序发展的流通市场，关键在于改革国家管理文物市场的现行政策，为那些深藏于民间的真正的文物古玩进入市场自由贸易、物畅其流创造条件。

　　真的东西进不了市场，假的东西就赶不出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