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中国女画家的思想片断——我与西湖荷花的情缘
  • 作者:周天黎 | 标签:   | 评论265 | 阅读2516 | 200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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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期封面周天黎作品《晨光》

                                (1990年7月广东《作品》文学杂志封面用)

                                                

     

                                                 一个中国女画家的思想片断
                                                     ——我与西湖荷花的情缘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屈原

                                                                   【完整版】

      

       (该文以不同版本原刊香港作家联会《香港作家》2007年第4期、香港美术家联合会《美术交流》2007年第6期简体版,《绝色风荷》20078月版大型画集,台湾《新生报》2007823日第一版,并被300多家中外电子媒体转刊。此系完整版。

        奇画、奇文、奇才。一个仰望理想主义天空的人;一篇拷问当代艺术良知,力铸人文导航的百年好文。在梦与醒之中,在思与问之间,画魂扬厉,中流风帆,是她画与文字的最佳境界。她清澈犀利的眼睛中,有着对民族与历史深刻的思考反省,她激情澎湃的文化精神令人心灵振撼。

    大画家周天黎的文化思想和艺术理念,必将对中国文化艺术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北京一评论家寄语

         

        周天黎是一位难得的富有学养和思想见地的女画家,她以对社会的高度责任感,用犀利的笔锋针砭时弊,痛快淋漓地抨击和批评封建主义在当今中国文化思想艺朮界的余毒和影响,对保守主义、死板教条、极“左” 流毒、腐朽僵化、颓废落伍等等,予以笔底响雷声似的痛斥。满怀激情地呼喚开放进步、学术自由和艺术创新。她深刻揭露中国美术界形形色色的丑恶现象,如拜金主义、虚伪贪婪、玩世不恭、思想荒芜、精神失落、自私怯儒、趋炎附势、利欲薰天、学术滑坡等等,亦足以振聋发聩,不啻为盛世危言。

                         ——北京一老画家的论说

       

    读完周天黎先生的画和文,我领受着生命的感触,我感到有一种血脉膨胀的艺术和思想的力量。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民族在遭到一次次重创之后,仍然能够恢复起真善美意志的原因。她的艺术功底、思想境界、精神基点、文化启蒙和在国內外的声望使她成为一位站立在中国画坛中央的人物。

                          ——上海一读者赠言

     

    自出机抒,成一家风骨。这是一篇将流传于世的理性文字。

                      ——美国一位华人作家的话

     

        台湾《新生报》编者按:一篇具有时代高度的惊世鸿文,一位新时代中国文人画代表性人物的心路历程。

     

         一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很小时候就从南宋四大家之一、爱国诗人杨万里的这首《咏荷》诗认识到西湖荷花。后来又知道我国最早的诗歌集《诗经》中就有关于荷花的描述山有扶苏,隰与荷花。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是千年相传的荷花节。

       

        我的脑海里还深深印着这样一个神话故事:荷花相传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一个美貌侍女——玉姬的化身。当初玉姬看见人间成双成对,男耕女织,十分羡慕,因此动了凡心,在个性开放的河神女儿的鼓动和陪伴下偷出天宫,来到杭州的西子湖畔。西湖秀丽的风光使玉姬流连忘返,忘情的在湖中嬉戏,到天亮也舍不得离开。王母娘娘得知自己侍女也竟敢追求自由,勃然大怒,用莲花宝座将玉姬打入湖底污泥中,责她蒙垢尘埃,永世不得再登南天。而脱离了专制天条网罟的她,惘惘不甘,再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旨意,在黑暗的诅咒中忍辱匍匐,默默度过无望的人生。她的灵魂在苦难中求得,她从大地汲取了万物精气,倔强地挺起了身,抬起了头,向无尽的苍穹骄傲地仰示自己绝色的脸庞。从此,人间多了一种既出世又入世,有着至丽至美、至柔至刚生命之魂的玉肌水灵的鲜花。

       

        记得1988年夏,我应时任浙江画院院长陆俨少先生的热情相邀,从香港飞来杭州参加龙年国际笔会,期间,陪伴他参观座落在湖光山色中的黄宾虹故居。虽由人做,宛自天开。难怪许多人来此寻访仙踪。我搀着陆老在黄宾虹故居附近一条两边长满青苔的花径上散步,谈起了对杭州园林的一些看法。陆老却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很诚恳地答我道:夏天的西湖,最美的还是荷花,你可常来画画。不要画老套套的样子,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要画出你自己心目中的荷花,要把自己的人生感受画进去。前辈的叮嘱,给我很大的启迪,触动了我内心神秘核心的某根隐伏的艺术神经,影响着我人格结构中的本我活动,促使我以更大的勇气去思考和实践,用情笔墨之中,放怀笔墨之外,力图从中国绘画艺术文化内涵的深层去拓展出富有创意的精神价值。当年,为了鼓励我,陆老特地为我画的一幅荷花图题了水佩风裳几个大字,并盖上了三个图章。在笔会活动结束时,建议众画家们在我挂着展出的画作《生》面前合影留念。

       

        陆俨少先生曾撰句:三生宿慧全真性,一路清阴到上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此后,在整整三年时间里,我几乎断不了地都会做到同样的梦。梦中,我见到粗布芒鞋、衣襟飘飘的倪云林、徐渭、八大山人从黛色幽深处边走边聊结伴而来,他们一个故作清高,一个佶屈聱牙,一个生冷孤僻,但与我一起谈画论诗时,都成了我和蔼可亲的兄长。我心里不太喜欢他们画中某种瘦硬枯涩的风格,可艺技上又有曲径通幽之感。他们把我带进了一个偌大无比、鸟语花香的山谷。里面竟也有着一个西湖,长满离奇超脱、变了形的荷花。附近山坡上都是些形态奇奇怪怪的牡丹、葡萄、百合、梅花等,还有几何造型、卡通样的小鸟飞来飞去。梦中,有时我又变成了被困在污泥中的玉姬,而那些牡丹、葡萄、百合、梅花都变成了我的姐妹,奋力地助我跳出泥潭。我的直觉还告诉我,这种形体怪异的神秘花卉是在冥冥间穿越了几百年的时间,突破了重重迭迭的阻隔来和我相会,我感到内心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压迫着,急需一个释放的出口,我必须把这些梦幻中形象画出来。然而,万千思绪交幻错变,每画完一幅作品,我整个人大汗滂沱,双脚发冷,竟象虚脱似的软弱。而且,没有一张画让自己感到满意。

       

        起初,我的家人还试图用某种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来解说这种现象。但梦境是不能用理性的方式来解释,后来我几乎天天发梦,天天发疯的画画,我的画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可以想象到,最后,仿佛被某种精灵附体的我被家人送进了医院。出院后,为了防止怪谲的事再在我身上发生,家人一直劝阻我不要到杭州西湖看荷花。所以,在我艰难的艺术创新、思想求索之路上,杭州西湖的荷花于我有着孰喜、孰悲、孰奇、孰幻以及乍盼乍惊的非同一般的意义和宿命般的关联。

       

        前两年,有一位美术学院的中年教授问过我:为什么你画的飞鸟,有些卡通样?”我回答他:来自梦幻和某种畸零的灵异。其实,我更深一层意思是,画家有一种境界叫熟极变生,巧极变拙。”作画难在做减法,难在从笔墨加给笔墨的烦琐负担中解放出来,难在洗尽浮华,留下精粹。杰出的艺术作品不仅仅是让人平面地去看,也不仅仅是象有的美术评论家所说,让人去阅读的,而是让读者用自己的心灵、用自已的人生观、用自己的生活阅历去感觉、去领会、去认知作品中的美学境界和精神空间。

       

        日月如风,足音跫然,一晃近20年过去了,仙者驾鹤,人面非昨,奇怪的梦境也早已远去。再临钟灵毓秀的杭州,不变的是千顷碧波中的荷花,仍风韵淡雅地挺立着飘逸的躯杆。只不过一眼望去,万朵花影照清漪,繁衍生息,比以前更翠绿繁茂、接连周边逶迤的青山峰峦了。而那无法闸挡的思绪,似乎又正潮涌而来。神游物外,心与景接,我眼前一一闪映出当年在虎跑喷泉边,在龙井泓池邻,在平湖秋月中,与画友文友们汲水烹茗、吟诗作画又论文、兼议时局趋势的雅境。印象最深刻的是这些刚从“文革”浩劫中活下命来的朋友们,在谈到座落在西湖岸畔的岳王庙里,很多游客向跪在岳飞墓前的秦桧、王氏、张、万俟卨四个奸侫铁像愤吐唾沫时,都异口同声地认为,十二金牌、风波冤狱,以“莫须有” 罪名勒死岳元帅的真正元凶并不是秦桧,而是当时的宋皇帝高宗赵构!难怪这位封建时代的一代忠良和他儿子岳云、爱将张宪在1142127日被惨害前,提笔在假供状上无奈而极度愤懑写下了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还有,另一位光明磊落、保家卫国的一代忠良于谦,被明帝朱祁镇和心黑手狠的奸臣徐有贞以虽无显迹,意有之的荒唐罪名杀掉后,也埋骨在西子湖畔。

     

    其实,比岳飞、于谦冤死得更惨的是被处以寸磔的明末抗清名将袁崇焕,亲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人一块块割去吃掉,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明·张岱《石匮书后集》。)

     

    我读之恶心难忍,惊破一帘幽梦,任凭风雨助凄凉!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曾经有过四大发明的古老民族啊,沧桑的倦颜下,你究竟中了什么魔咒?!

     

    三十多岁的唐伯虎曾深感韶华易逝,命运无常:和诗三十愁千万,此意东君知不知?严峻的史实让我头脑涨疼,唏噓不已:美国芝加哥大学1928年的法学博士、东京大审判中唯一的中国法官梅汝璈,这位在东京法庭上一身正气,雄辩滔滔,舌战各方,坚定的维护祖国尊严和人民利益,力主把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等七名罪大恶极的战犯送上绞刑架的中华英才,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分子,竟以煽动对日本人民的民族仇恨和报复的罪名受到批判斗争,历尽苦难,于1973年在凄凉和惊恐中悲惨地死去。在历史演绎的深处,我听到了造物主的沉重叹息声,心中愁如扣,更有万重忧。

       

        寸衷衔感,薄纸难宣,为什么中华民族的民族英雄总是带有浓重的、千古奇冤的悲剧色彩?比嘶吼更大的总是入骨的辛酸?声声啼血,顽石垂泪,身痛彻腑,我手中如有宙斯之神剑,真欲下潜黄泉,上窥青天,狂舞于九州大地,断长江之水,干黄河之底,削珠峰之巅,也要遥责历史、追问当道、跪哭苍天、气正人间……!

        

        翻出我当时参观岳王庙、于谦祠后写的日记,竟有我笔痕深刻的心中感叹:“……铸谗成镣铐,专制杀英雄。墓石苍苍,千古遗言,发蒙振聩,发人深省!好在萧瑟肃杀的风霜雨雪中,还有那一湖残荷目睹着人间的忠奸正邪。文末,还抄有戍戌变法103天失败后蒙难菜市口的六君子之一、请自嗣同始手提肝胆输脾血的中华英豪谭嗣同《望海潮·自题小影》一词: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唯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镜不因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我相信生命不只是生物意义上的存在。“ 认识你自己。——镌刻在古希腊神庙上的一句话在我脑海中闪过,引发起我对人存在的本质及意义的思考。我是何人?来自何处?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痛苦?今生今世有何尘孽?又将去向何方?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永生和永死是什么关系?春去秋来,夏绿冬黯,白驹过隙,五蕴皆空,恒沙亿万,世象迷蒙,无可思量之间我突然好象明白了我与西湖荷花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缘。我忍不住兴匆匆赶回住地,展纸泻墨,奋笔疾书行草一幅“岁月无声任去留,笔墨有情写人生。”歇笔时还想起了王安石《读史》中的句子:“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终欲付何人?当时黯黮犹承误,末俗纷纭更乱真。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我所以在此提到荆公王安石的诗文,是因为敬佩荆公,当与他政见不同、反对他变法的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时,不听其好友、以写竹称雄的画家文同“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题诗”的劝告,仍是诗人性情,还说:“天真烂漫是我师。”终在湖州太守任上,被李定、舒亶、张璪、何正臣四个豚皮厚脸、不识羞耻的小人政治诬陷,因“文字狱”身系乌台黑牢,命悬一线之际,力呈奏折给神宗:“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救下苏轼一命。否则,中国文化史上哪里还会有前后《赤壁赋》此等闪光千年的明珠;当然更不会有元佑四年,他复出任杭州太守时,治运河,开六井,浚西湖,取污泥葑草筑苏堤,建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埔、跨虹这古朴美观六桥,通茅山、盐桥两河等有益于杭州百姓的事迹了。然而,小人背后捅刀之阴毒,至今仍不鲜见,我辈也身遭偷袭噬啮:2005115浙江《美术报》在第二版发表了我1986年创作的一幅作品《生》和名画家苏东天老教授的一篇评论文章《论周天黎〈生〉创作的成功和意义》,对一幅国画作品、一篇评论文章艺术成就艺术观点的认识,如有不同看法,大可作文公开论争。想不到浙江有那么一、二个画艺平平、嫉火中烧的画家同行,不把心思精力放在自己画艺的提高上来竞争,投机钻营,想靠歪门左道来掘利攫益,竟跑到当时一位主管浙江省文化工作的省委副书记面前搬弄是非,磨动野兽似尖利的牙齿,欲以一口咬碎人之势,捕风捉影,无限上纲上线,打起了恶劣的小报告,说我这个女画家政治上有坏心,《生》是“黑画”,十分可疑云云。使得《美术报》编者一时驷不及舌,惊恐莫名。好在人间已非“文革” 时期,此事低空掠过。同样,香港和台湾也有一、二个我从未见过面的三流画家,看到台湾几家报纸刊发了我的美术理论文章以及论说我作品艺术成就的评论,在妒嫉心理作祟下,加上对于官家资源的倾慕和疯癫,也半生半熟地向海峽两岸当政者做起政治告密的勾当来。估计这篇文章发表后,那些心里阴暗的精神残障者、平庸的邪恶人焉能闲空乎?又要忙碌一阵了。人海之阔,无日不风浪,我心里十分喜欢拜伦的诗句:“爱我的,我致以叹息;恨我的,我报以微笑。无论头上是什么样的天空,我准备承受任何风暴。”有不少友人提醒我,当今中国画坛鱼龙蛇鼠阿狗阿毛混杂,最好小心且横站。哈哈,我是畅饮红酒三杯,再提笔蘸墨录古人言:“吾大文已成,虽风雨雷霆不能动摇也。”笑酌天下事,幽赏云起时,我在此记上一笔,为中国画坛留下一个小人作恶的真实事例,给善良的人们留下一个警觉,小人如苍蝇,有时避也避不过呀!特别是那些资深小人,其心实在可鄙,且品流俱下,必要时,只能拍打拍打它们。

     

    丹青傲骨炼绘事,崎岖艺路苦求真,一方砚墨台,几管毛锥笔,纵然有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我们不能决定生命的长度,但可以决定生命的宽度。画家的生命是以具有人格精神的作品为标志的,一个画家是否具备生命的广度和灵魂的深度,也决定着这个画家画品的高低。为此,一位属于中华民族的艺术大家必定能在不同势态的生命的过程里,以人格的自我期许,裂破古今,独行天下,不去依附于某种外在的力量或权势,在精神孤旅中为自己撑起一方理想主义的天空,在自然的意写中思索人类精神的奥义,以更宽阔的文化视角对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家国历史进行省视;更能以泰然的平常心态去应对现实中的种种艰难与利好,包括灿烂夺目的喧闹和极度的沉寂黯然;自己的艺术创作,也决不可能成为政治权贵的应景和市场卖买的附庸。权力有丧失的时候,金钱有散尽的时候,美丽有凋零破败的时候,生命有结束的时候,50年、100年、500年、更久地过去了,真正的艺术家将随着他(她)们杰出的艺术超越时代。当我的灵魂驾鹤远去,当这具碳水化合物的凡胎肉躯被送到火葬场爬烟囱之际,如果能享受这种一生尽头极致的无憾,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我信步行至孤山北麓宋代处士林和靖墓前,对这位“荀孟才华鹤氅衣” 式的人物,深感其高风亮节,因厌恶官场庙堂熏天之浊浪而終身不仕,禁不住扶碑吟诵:“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行云流水去,明月清风来。生动无碍带,芯花漫自开。其实,在我的感觉中,杭州的夏天,就是与赏心悦目的满湖荷花紧密相联的。那亭亭玉立的绿茎,那田田的荷叶,那临风绽开、摇曵生姿的红荷,宛如情窦初开少女婀娜多姿的体态以及初会情人娉婷欲语时两颊羞涩的绯红;当然,她们又似乎就是夏日西湖的精灵、六月杭州的天使。如李白所诗:心如世上青莲色。她们是那么的心澄神清,玉颜光润,亮泽动人,明朗灿烂,纯净、纯粹、纯洁,透明无瑕的天性会让忙碌的人群感觉到一份尘世浊噪中的安静和慰藉。看,前面就是位于西湖西南边的净慈寺了,柵门半掩,庭阶石砌清洁得不见半点尘泥,我明明见到里边有荷花仙子在舞动倩影,哦,原来是她们在敲响南屏晚钟,凸铸着68千字《妙法莲华经》的10吨洪钟,正在发出警世之音,绳愆纠谬、謇谏犹存:贪风如虎吞三辰。表面上的繁荣稳定下潜伏着整个民族的道德和精神危机,以及人性的可怕堕落!芸芸众生啊,花开花落自有时,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羊狠狼贪,鹰瞵虎视,乖张狂躁,烦恼焦虑,奢华堕落、欲壑难填,心为物役,寻寻觅觅,灯火楼台,夜夜笙歌,到头一场空啊!在尔虞我诈、人际关系越来越疏离的现实生活中,在激发出蓬勃的原始欲望、蝼蚁争食般的商品社会里,在承受着灵与肉彼此撕裂的挣扎时,在嫉妒怨怼无法淡褪、精神无所适从、心灵无处依归那会儿,少些贪婪、嗔怒,能用另一种人生视角,去细心品味生命带给人类的那种非物质的来自福由心造、随遇而安的快乐。坚决拒绝人格兽性化,心灵物欲化,道德虚无化。并去思考人世浮沉中如何摆正自己的心态,如何用爱的精神让自己真正的充实和幸福起来;如何从失去良知束缚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俗污染熏陶中脱出,拒绝必然的崩溃,超越生物局限,让自己的生命境界得到提升。

     

                          

       

        作为一位国画家,我也特别爱画荷花,我四十年的艺术生涯中,荷花是我重要的创作题材。我的画作精品中,荷花占去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与我画的紫藤、葡萄、牡丹、百合一样,承载着我在现实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我的理想和憧憬。

     

    曾任杭州刺史的中唐大诗人、首次为西湖命名、还为修筑白堤而写下《钱塘湖石记》、能兼济天下又独善其身的白居易有挥毫: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品格的高贵与品性的谦卑从来都是紧密相连的。在我的心目中,人是灵与肉的复合体,其灵魂又与人格紧密相连,是衡量每一个活着的人卑劣与崇高之间的刻度指标,而荷花就能体现某种高尚的人格精神。不是吗?荷花拥抱众生的姿态是那么的平凡,但她又是不甜俗的。荷花濯清涟而不妖,骨格清奇,婉约优游,不喜与众芳为群,不会和凡花争艳,且令权贵气盛的狎邪者不敢轻佻,让窝有万银千金的浪蝶们敬畏三分,更不会在人们一片赞美声中享受一朝得势的晕炫。她有朴实端庄的风姿,凝眸慈祥,愿与最普通的草根庶民亲热为伍,经常以脱尽俗气的入世之相,满怀着善良和温情走进寻常百姓家。《四十二章经》中说:我为沙门,处于浊世,当如莲花,不为污染。《秘藏记》释:“莲花部吾自身中,有净菩提心清净之理,此理虽经六道四生界死泥中流转,而不染不垢,乃名莲花部。”所以在佛教中,也只有七重荷花才能在天地混沌中担护一切至善的灵魂到达极乐西天。她落穆淡泊,风骨超逸,任凭浑噩麻木的世俗心态对永恒和正义的嘲笑与妒嫉,任凭那些从陈腐暗角里射出的企图拑口禁语的阴冷敌意,她都从容的面对,默默的坚强,甚至有着令人敬佩的强悍,磅礴睥睨,廓落恢宏,以及一派风轻云淡的潇洒,声响隆隆的誉、毁、褒、贬在她眼中只不过是小眉小眼小是小非一笑置之。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见证过二十五史城头旗帜频换的她,在岁月的烽烟中,在历史的划痕里,识知了多少世间人物。家住钱塘四百春,匪将门阀傲江滨。”伴着西湖荷花长大的杭州人、中国近代思想的启蒙家、醒得过早的独行侠龚自珍词云:“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明知虚假的歌唱比死还冷,智者当然不为。故她远离那种面具人生游戏中的现实的虚荣,在孤标的寂寥中自我吟咏,决不随波逐流,更冷看那些裹着封建精神紧身衣的趋炎附势者燥热难当,满眼欲望,顶着花花朵朵、坛坛罐罐、圣主朝朝暮暮情”、“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荒腔走板的滑稽表演。彩虹、霞云、朝露、曙光是她的生存能量,即便烟尘漫过,即便花颜不在,其身枝馨香依旧,是酷暑骄阳下自成一类的花卉,所以千百年来引得多多少少文人墨客、诗文大家为她奉上无数具有金子品质的不朽文字。我认为,在杭州如果没有西湖荷花,就简直不能享受夏日的美丽风光和精神层面的观感。你只要想想它迤逦妍逸、连枝带叶整个儿浮在水面上的景象,有哪一种花是这样的一种柔软生态?又不蔓不枝,能香远溢清?再加上与周边的湖山、花木、廊、轩、亭、阁、翘角飞檐及林荫下一对对有情人的身影笑语互为映衬,人倚花姿,花映人面,西湖的荷花更呈现出一种充满青春活力的灵性之美,有着生命力度的涌动。难怪我钦敬的龚自珍青年时期在湖畔苦读、湖上苦思时能感悟到先知先觉的灵感,一颗透彻和真诚的心,傲啸烟云,谈笑轻王侯。高吟屈原《卜居》中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来针砭时弊。面对平庸窝囊之辈吆喝唢呐、醉生梦死、灯红酒绿、精神堕落、歌舞升平、烟雾缭绕的广漠国土,在十八世纪早期就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似地吹响了近代思想界的第一声号角:一祖之法无不敝,千夫之议无不靡,与其赠来者以劲改革,孰若自改革?

       

        “若一个人的心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的大呢!”我懂得只要是人,只要有七情六欲,都难脱骄傲、贪婪、淫邪、嫉妒,内心深处都存在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黑暗,我承认自已身上就有许多人性的弱点,为了不让这种黑暗与弱点的状态扩大,特别是当体验到善与现实间无法合符、痛苦的精神迷惘中、对功名利禄等世俗成功的渴望时,不致使自己被恶所诱惑,个人信仰上我走向了基督教,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心灵归宿。我不是那种“十字军东征”式的狂热教徒,我始终坚持着一个现代人的独立思考和价值判断。我知道世俗是逻辑的,交融着苦难与善行,仇恨与感恩的情感。我尊重其它人的其它信仰,我认识并承认,在我们这个星球上,除了基督教文明外,还有古希腊文明、罗马文明,佛教文明,伊斯兰文明等等文明的存在。伊斯兰教《古兰经》中“学者的墨汁浓于烈士的鲜血”这句话就说得很深刻,它提醒人们要学习知识,不要盲从崇拜,有超越依赖于血气斗智斗勇丛林逻辑的启迪意义。对佛教和道教,我不但不排斥,甚至研究过。遁入空门的著名书画家李叔同(弘一法师)圆寂前手书一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真让人茅塞顿开。另外,阴阳五行、盈虚消长之说、天干地支历法在中国的存在也有其合理性。我对中世纪欧洲大陆那些掌控教会的人,极端的无视人类其它文化和文明的存在,违反“一大二公”的基督教基本精神,不承认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在精神王国里人人都拥有自由,否定基督的爱是以大爱大善为基础的,爱是出发点,爱也是归宿,具有宇宙般宽大的包容性,却以神的名义行使世人的权柄,对人类最杰出的科学家、哲学家们的酷刑谋杀,一直表示强烈的谴责。奥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在《异端的权利》一书中,揭示了四百年前,宗教独裁者加尔文以宗教改革者的名义夺得统治权后的残暴冷酷,为了在全国推行一种宗教和一种哲学,为了维护只有他才拥有对教义的解释权,对不承认“加尔文是伟大先知”的任何一位自由思想者,都用火刑、监禁、苦役加以迫害,那实质是对圣经的暴力篡改和弒天背叛,是权杖和教袍卑污联姻下结出的怪胎。耶稣,永恒的上帝的儿子,怜悯我吧!被加尔文以宗教和国家的法律之名绑在火刑柱上、即将被猛烈火焰烧为灰烬的思想者米圭尔·塞维特斯那最后一声呼喊,打破了日内瓦顶上窒息般沉默的厚厚云层,惊醒了被蒙蔽蛊惑的教徒们去思考善恶真伪,摇动了禁锢思想,封杀言论,垄断文化,企图以唯一真理来统治人民的极权皇座,这位具有博爱胸怀和人道主义思想的基督徒不屈的声音也因此永久地在历史的长廊中回荡。

       

        人类的自由精神就这样在与专制邪恶反人类的博弈中,孜孜矻矻,一点点地用鲜血去争取来的;也就在这样警鉴方来的一次次牺牲中,人类一步步艰难地走向理性和文明。“在人类生存所系的重大事务上,没有人能逃避他的责任。”无庸置疑,21世纪的今天,任何一位中国艺术家如果仍然缺乏对这种人类自由精神的认识,对生命的意义没有坚定的信念,无灵魂、无独立人格,自私冷漠、唯利唯我,老于世故中为自己思想精神划出的是一条向下的曲线,不知公共关怀的意识为何物,缺乏起码的人道主义立场和人文情怀,沒有艺术家的人格气场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创造和传承精神财富的人他(她)的艺术生命的整体状态就会不自觉地僵硬起来,虽然拥有极高的艺术秉赋,都称不上、成不了艺术大师,最顶级也只能算得上手艺精湛的工匠大师傅!

       

        中华文化真谛的重要内涵就是自由的思想。《易经》系辞说得明白:“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告诉人们只有在殊涂百虑中才能清认识真理。雨入花心,自成甘苦,水归器内,各现方圆。我想,只要抱着悲悯和利他精神,向往成为生活与心灵之间的信使,只要能做社会良知的守夜人,只要和平理性,相互阅读,各行其道,内心向善,充满怜悯,有着爱的终极关怀,一个多民族的10多亿人口的大国,为什么只能有一种思想、一种信仰,一个声音呢?何必要用思想者的生命为代价来血腥相煎呢?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世界顶尖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说得好:让每一个人都作为个人而受到尊敬,而不让任何人成为崇拜的偶像。牛顿在17世纪创立的“三维空间论”一直维持了两百多年,在20世纪初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所推翻;天文学家们在近年才新发现,源自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大爆炸的宇宙,膨胀的速率并沒有被本身的重力吸引而减缓,反而在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暗能量” (dark energy)驱动下,仍在快速地扩张。还有,人类最近才探明,太阳的面积其实并沒有原来结论的那么大。而人类不知的存在现象,肯定还很多。老子言:“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老子》第16章。)我认为:从蛮荒里走来的人类,是因为自由的思想的流动,才使时间产生意义;是因为自由的文字的表达,才孕育出慧识知性。大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一句话:“未经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否则,我们和生活在同一物理世界里的四脚动物有什么两样?只有自由的阅读和自由的思想,我们才能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识见,养性灵。反之,整个近代文明的发展也不会出现。正如中国二十世纪20年代新文化思想的传播者、杰出的共产党人、38岁时被奉系军阀张作霖以残酷的“三绞”之刑处死的李大钊所说:“思想本身,没有丝毫危险的性质。……无论什么思想言论,只要能够容他的真实而没有矫揉造作的尽量发露出来,都是于人生有益,绝无一点害处。”(我真奇怪有的文化人为什么对张作霖这个杀人越货的马贼、这个封建孽障、这个历史渣滓式的丑恶怪物能写出那么多的溢美之词?难道他仅仅因为是张学良的亲生老爸就可以黑白颠倒?就可以是非不分吗?)

       

        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必然是自由精神的产物。真正杰出的艺术家必然是思想的自由思想者,必定具有强烈的超越性和不拘一格的个人意志,不可能只去相信和被容许只能相信一种单一不变的文艺思想。这是因为艺术的生命力来自不可穷尽的自由思想之创造,而任何一种用单一政治教条训育出来的精神形态;包括政治领导人物宣导的艺术表达必须服从某种政治实践的刚性规定,都无法反映丰富多彩的中华文化艺术之心灵内涵。中国传统的封建政治文化有毒,但中国传统的优秀文化艺术无罪。中华民族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文化艺术的辉煌,都无一不是在对封建专制文化思想桎梏的勇敢突破中创造;在不被皇权加冕之后的封建儒学束缚的精神自由中璀璨。李白、杜甫、颠张狂素、苏东坡、关汉卿、王实甫、施耐庵、吴承恩、唐伯虎、徐渭、八大、石涛、曹雪芹、蒲松龄、鲁迅等等复等等,那一个不是在自由心灵的海天风雨般的狂飙飞扬中,大鹏展翅,万斛泉涌,火光飞溅,五彩缤纷,嗤嗤作响,描写出流传千古的文化艺术之瑰宝!

     

    回到我们的生存现状中我也有着最起码的思考,对人类社会的进步具有深远影响的马克思(1818年~1883年)主义,作为一种哲学思想,原产地还是在欧洲,其学说核心思想诞生地恐怕就在大英帝国所属博物馆的一张书桌旁。我曾伫立在该处长久深思,那些来自世界各国的闪耀着各种不同思想观点的大本大本的书籍,那些经历过岁月沧桑的厚厚黄页,给了马克思多少有益的启迪?而马克思就因为有一个可以自由阅读、自由思考、自由书写、自由发表阐述自己学说的客观环境,世界上才有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最近,德国著名政治学教授、马克斯研究专家马斯·迈尔的谈话也不无道理:“就象所有伟大的思想家和领袖人物一样,马克思具有多面性。……马克思理论中对资本主义的一些批评,仍然给人以启发,对现代社会科学也是如此。但是作为对于现代世界的总体解释,他的理论的确已不符合当今时代实际了。”苍狗白云,岁月变迁,一个多世纪过去了,许多年来,它在古老的中国土地生根并一直主宰着中国的文艺思想,死板教条地统领着文、史、哲、经、法诸领域,而为了消灭一切思想异端,晴天撑遮,落雨收伞,乾坤倒转。在一场又一场的批判斗争以及各种政治权谋倾轧中,在反复的颠狂、冲刷下,多少有着独立思考的中华英才被赶进了枉死城。背叛羞辱着忠贞,革命吃掉了自己的儿子,甚至还要吃掉自己的父母。由于缺失一种自由表达、权利制衡的民主机制,忽加诸膝,忽弃之渊,又有多少满腹韬讳经略的高人在漠视别人的人生悲剧中,展开了自己的悲剧人生,被翻烙饼般的磨折着。连钱学森这样出色的科学家,为了表示自己政冶立场紧跟领袖,竟然在1958616日的报纸上发表文章认为:粮食亩产至少可达4万斤。写出过《甲申三百年祭》这样的雄文,写出过《女神》这样反映五四时代精神名篇的郭沫若,1958年的诗作让人目瞪口呆:才见早稻三万六,又传中稻四万三。”这种完全脱离实际的谬论当时误导产生了多少错误行动?又害惨了全国多少老百姓!

       

        上世纪60年代中期,“上海滩头风夜寒,江流悲卷万重澜。”政治催眠下孽生出来的反智主义,听到了情绪共振的“集结号” ,专权剑锋所指,宪法如敝屣,长城内外,举国上下,虎狼争斗,群魔乱舞,红浪滔滔,五洲震荡风雷激,到处是打着最革命的口号,用最漂亮的语言,干最坏的事,一些臂套“红卫兵”袖章的现代兵马俑,跃马挥鞭,卷地而起,随意毒打、批斗、残害正直的人。社会变态,人格变态,和尚骂佛,尼姑生仔,挖人祖坟,掘坟鞭尸,子女出卖了父母,学生毒打死老师,同胞枪杀着同胞,连偏远宁静的山区小镇都成了战火浮生的前线,只见死神每天卖力地捕捉着新的牺牲者。对正直的人来说,满地都是火烫的刀山。嗟夫!神山风雨,运数谁逃得?国家主席、元帅将军、文士学者、艺坛硕彦、年轻俊杰、种种被埋葬的精华,多少千古伤心文字狱!多少荒诞世界里的痛苦挣扎与自由性灵的亡命反抗!1957年反“右派”斗争运动中亢奋异常,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被誉为“左派干将”的历史学家、北京市副市长吳晗,在一脉相承的革命比赛中,因其剧本《海瑞罢官》被误视为彭德怀翻案,“文革”一开始就被抛出来斗争。其子吳彰回忆:“爸爸带着手铐被押到医院看病,他满头的白发都被揪光了,还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吴晗的妻子被责令每天晚上只能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365天下来,两腿瘫痪,很快被折磨身亡,死前最后一句话竟是:“妈妈就想…喝点稀粥。” 如此下场,难怪有口莫辩、身遭天冤的吳晗死前忿忿不平地在狱中叫喊:“为什么在民主的社会主义社会,你们不让人说真话,你们无法无天!”(《书生累 也说吴晗》,海天出版社,19987月。)好一句“无法无天”之责天大问!那年头,骇人听闻权力争,翻天覆地打内战,功臣遭诛杀,红墙留血影,菜市走冤魂。夜半幽灵哭,白骨森森啊!大作家巴金在《随想录》中沉重地告诫世人:“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1966-76年)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牢牢记住‘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曾经导致6万人受冤受难的小说《刘志丹》,其作者李建彤女士在《反党小说〈刘志丹〉冤案实录》一书中憬悟:“我们这些人将走完自己的一生,千万不能说谎,一句谎话也不能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历史,是别人的历史,也是自己的历史。不能往别人脸上抹黑,也不能给自己脸上抹黑。”(第121页。)《礼记·曲礼》说:“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不会忘、不能忘、不敢忘!——我完全无意苛责那个时代挣扎求存的人,何况,动荡深处,“四人帮” 封建极权专制的淫威下,人民对人性体制的不可遏止的渴望,从未泯灭!如当时青少年中流传的一首手抄诗《相信未来》中的信念:“当蜘珠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徐晓:《半生为人》。)我自已也是在愚钝、怯懦、无奈、觉醒、愤懑中一路颠蹎过来。我执着的用词是我清醒地认为:为警后人书痛史,我们需要的是记住历史而不是为了记住仇恨。唯其如此,我才对中国大地发问:“以史为鉴,直书当代断肠史,今日司马迁何在?”197854《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撰写的社论揭露:“他们採取了野蛮的蒙昧主义和暴力镇压手段来践踏科学与民主。……他们完全是一群野兽,把封建法西斯制度中的一切最黑暗最野蛮的暴力镇压手段,全部拿来对待无产阶级和中国人民的精华。”我看过这样一份数据:叶剑英在19781213日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曾愤怒地痛陈,文化大革命中,死了2000万人,整了1亿人,占全国人口的九分之一。(《沉冤昭雪——平反冤假错案》第1页,安徽人民出版社,20034月第2版。)

     

    这决不是某项政策失误后恶意之轻舞飞扬,“文化大革命”的发生实际上是依附在我们民族文化思想体系上的毒瘤向肌体的大反噬!我们民族必须正视这历史的耻辱与曾经的浩劫(有个“文革”中大红的“革命作家”,不但没有忏悔之举,竟然公开表示反对把“文革”称为浩劫。求上帝开他的聪明孔,宽恕他并拯救他的灵魂。我对中国美术界有的人至今还充满奴性的一派胡言地吹捧造神纵势的衍行物、中国画坛丑耻伪艺术的典型代表作品《毛主席去安源》——这张画艺一般、曾为极“左”思潮推波助澜、被“四人帮”利用在舆论上攻击政治对手刘少奇的“革命宣传画”,实在大不以为然。)尽管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沉默,一代人忘却,但这是任何人无法掩饰、无可移易的,历史的扉页不容隐匿,千年的岁月难以风化。任何理由的阴鸷开脱,只能使罪恶加倍升值,洗刷万遍罪不泯,最终难逃天下相绳!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如果只有落魄掩饰和卑贱犬儒,在浓酽的精神苍凉中,还能勇敢的走向未来吗?我想,真正的社会和谐与稳定安宁是建立在人性真实美好的基础之上,如古籍《尚书·尧典》所言:“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作为哲学家的恩格斯也曾深刻的指出:“伟大的阶级正如伟大的民族一样,无论从那方面学习都不如从自己所犯错误的后果中学习来得快”。他还说:“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作为补偿的。”人生如逆旅,终要去往光明的所在,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是历史的必然,中华民族的新一代与又一新生代的人,必将在新的时空里继续着前辈进步的使命,尘积迟钝,讳莫如深,锯箭疗伤,鸵鸟心态要不得!非莫非于饰非,今天,为了我们的民族不再犯那样的错误,为了那样的悲剧在我们中国不再以任何形式再一次发生,为了长治久安,每一个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是不是需要从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立场来冷冷静静、老老实实、理理性性地反省一下,我们文化思想中究竟有没有掺和了一些封建文化的东西?受到了苏俄斯大林主义的一些影响?它究竟是不是也累积了一些错误教条?产生了一些弊端?异化出一些恶行?甚至形成了某种专制独裁的思想毒素?不但无助于振兴中华文化反而害人害己苦果自吞?需要我们以新世纪发展的眼光和新的思想观念去作新的认识呢?从而使中华民族在开放改革中迈出更大、更矫健的步伐?

     

    “三起三落”的邓小平,虽然有他们这一代人的历史局限,毕竟是他们打开了中国面向世界的大门,这位矮个子的强人,曾是那么清醒地指出:“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邓小平文选(1975-1982)》,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33页。)

     

    际会风云终无悔,不卧青山亦安然。社会发展进程的某个拐点,国运民脉的文本上,也大写着伟大的改革家们的历史宿命。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德之盛者、仁至义者,方可流芳。一院奇花香自在,大节惊世送君行,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茫茫百感,人生寄慨,笑呵呵,看天下公道自在人心。

       

        嵇康在《太师箴》中写过四句话:“刑本惩暴,今以胁贤。昔为天下,今为一人。”有人问得好:在我们自已国家內部“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要诉诸流血呢?” 20世纪是我们袓国失去和谐的世纪,残酷互斗、饱蘸心酸、制造出太多悲剧和罪孽的世纪,我相信这样的一句名言“任何暴力的胜利最终仍要回到暴力上来。”我有一个天真美好的梦,为了这个梦,我愿用自己的一生向上天祈祷:我们的民族流的血太多太多了,转头回眸,多少优秀的中华儿女为了国家的进步、民族的复兴,付出了他们的热血、良知、真诚和青春;多少灿烂如繁花般的年轻生命在迅雷骤雨中突然消失。长空洒泪、义薄云天、英魂离恨、冤鬼呼嗥的事例,随手拈来,斑斑可考。千丈豪情的蛮横只会引发出万丈豪情的蛮横,一群同胞对另一群同胞的轮回伤害何时能够停止?在新的世纪里,不同价值标准的同胞们之间,能否以全民族、大历史的眼光,坚决地丟弃历史中崇尚暴力血腥的坏习惯,彼此渗透智慧,走出恶性替代规则,使人与制度能进入一个更完善的良性循环,寻求出一种和平共存的理性方式?孔子对强势者曰:“韶,尽善尽美,武,尽美未尽善。”我们必须把那种“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死多少万人,保多少年平安” 的封建皇权政治的野蛮暴力思维坚决地锁死在金钢瓶里,并埋入万丈地底。不然,我们在文化、在人类价值观上,怎么可能拥有影响和引导这个世界的无远弗届的文化力量?我也经常提醒自己,尽管有时善会被恶所超越,常面对更多的不公正,但慈善是人性中最为宝贵的生命之光。道之不行,終归如乘桴浮于海。作为一个艺术家,要用人性的角度来思考人类对同类的凶残格杀,要坚定地做人类和平的倡导者,要遵奉中华文化优秀传统中的“仁”,而那种沾污民族灵魂的格式化的暴力美学,是对人类现代文明发展进程的疏离与反动!否则,如孔子所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佛陀慈度众生:“三界之中,六道轮回。修了善业,生于天上和人间;作了恶业,便下堕地狱、鬼、畜的三恶道中受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唯识法相,般若性空。”耶稣基督更这样谆谆引导世人:“亲爱的‘弟兄’啊,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从神来的。凡有爱心的,都是由神而生,并且认识神。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从来没有人见过神,我们若彼此相爱,神就住在我们里面,爱他的心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了。”(约壹4:7-12)老子也把道理讲得十分透彻:“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老子》第31章。)

     

    我向来只把自己归属为善良的凡胎肉身的生于华夏大地死于华夏大地骨灰归于华夏大地的炎黄子孙,而决不去做那类超乎自然、不受辖制、在云里雾里飞来飞去、能翻江倒海、面相苦毒酷暴的肉食兽——被历代君皇独占名号的“龙”的传人。调侃点说,龙历来是封建社会神授权力的“天子”象征,龙位岂可坐?龙袍怎能穿?我想如果大家个个想成龙,龙爹龙娘龙子龙女龙哥龙妹太多了,群龙相聚,不斗个你死我活才怪,折腾起来,华夏大地、普通百姓又怎会有安稳日子!我实实在在向往的是做一个有“五四”新文化运动倡导的自由民主平等精神的普通中国人我曾经和一位升高官、但还沒有一阔脸就变的画家朋友直率地说:“如果你依附上某种世俗权势后,沾沾自喜中失去了独立的人格,你的精神就会欲言又止,就无法保留一个艺术家自身完整的孤寂清高和心灵的安枕。”我还必须严肃地指出一个艺术家在今天,如果仍在文化思想上和艺术实踐中努力去支撑古代封建专制主义,是对现代文明社会基本道德信念的蔑视,是对真善美艺术信则的可耻背叛,这样的艺术与艺术制造者,就象当年那些纳粹主义艺术家那样,最終必然被善良正直的人们所唾弃!  

     

     

    一阵轻雨刚过,夕阳斜挂,晴光潋滟,我踏步白堤,团团绿意映溢前路,嗅到空气中莲花淡淡的清香。站在柳絮桃影中,从浓荫蔽日处望去,看到静谧的水面上莲蓬茁壮,荇菰穿行,迎风挹露。红、白、粉、紫间色变化着的菡萏焕发着七彩迷幻,曼妙柔韧、细腻缠绵、娇憨凝脂、顾盼生辉、风情万种,跟宽阔的绿色荷叶互相旖旎、相濡以,还时不时与湖畔舒卷飘忽的杨柳遥向对歌。那串串水珠在荷叶上象晶莹剔透的珍珠一样奔跑滚动,几只勤劳的蜜蜂,欢快地围绕着追逐着釆集着,羡煞一批在旁边飞旋的蜻蜓。此情此景真让我这个无法把思想扺押给人的逍遥画者感到有无边的诗画美意在眼前熠熠生辉,精神放纵的我,在心灵的铺写中,体悟佛经“性名自有,不待因缘。若待因缘,则是作法,不名为性”,真是情味不尽,余韵无穷。是啊,我只是一个情绪型的艺术家,我想得更多的还是一个艺术家真正的浪漫应该是思想的浪漫,渺渺一身于天地间,广阔无限,又怎么会痴缠于红尘浊世中苍蝇竞血般的名利争斗?!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静观天外云卷云舒,想起唯美的殉道者、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化身而来的林黛玉有诗曰: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大概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霎时,我的整个心胸有一种被洗涤过的凉爽、自在、惬意。坐看星云独钓银河,是真名士自风流。艺术家要看得淡外界的评价,要领悟艺术的自信力须从心中求,不可身外执,能把自己的浪漫與孤絕鑲嵌在艺术作品里。纵横何暇法古法?苦瓜石涛咀嚼人生之后的画理之言也在若隐若现中清晰:“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深思,胸中突卷狂飙:中国画有着悠久的传统,这是一种骄傲。但作为一个当代中国画家,如果对传统文化缺乏一种主动的批判与反省,缺乏一种自觉的革新,那么,这种骄傲也可能成为一种保守的负累。笔墨当随时代,如果坐井观天,食古不化,抱残守缺,中国画将死矣!   

       

        人须闲时大纲思量,宇宙之间如此广阔,吾立身其中,须大作一个人。(心学之父陆九渊语)抬头西望,残阳如血,心眼远眺,一缕清明,风云际会处,自己心仪的一位先哲正在天泉论道。倡导知行合一致良知”、离世前给人间留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王阳明那流传千古的心学四诀竟萦绕而来: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我爱西湖荷花,不光是外形的美丽、娇艳;更是荷花的风尚与品格。特别是当天空中的黑云暴雷如恶魔般不可一势地君临,天摇地动,欲把西湖全景吞噬之际,许多道貌岸然的生物都东摇西摆在一个无根底的空间时,满湖的荷花脚根下,此时仿佛凝蕴着地底的千层熔浆,仍能以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潇洒,淡定超拔,不折腰、不谄媚,从容而立。突然的风云变幻吓得众生颤颤惊惊、怊怊惕惕,懔懔畏惧。而她则始终保持着内心的庄重和高傲,蔑视一切企图蹂躏我们社会的黑暗暴力,纤纤香肩竟栋梁似的担起了高贵的花魂,盎然昂扬,灼灼其华,尽情向世人展示她自身的尊严和一种热血灌浇下才能产生的奇异的刚烈之美。

     

    我猜想慵懒倚栏杆,写过“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簾捲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样娇嗔情怀、庭院美句的南宋杰出女词人李清照,在胡骑铁蹄逐鹿中原,世事变迁中辗转来到西子湖畔时,才识胸襟已被苦难催熟,并从中得到某种感悟,才能胸怀丘壑,口角噙墨,腕托狼毫,挥洒出了让须眉浊物、樊篱俗子脸愧的大义豪迈: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一色楼台三十里,不知何处觅孤山”。历史上,钱塘自古繁华,浓妆淡抹总相宜。杭州城、杭州人给外界总是温情、和顺、小康、很会舒心地过日子的印象。20年前,我曾去查阅蒙元军队攻入这个文风鼎盛的南宋京城时的资料,想了解一下当外敌入侵,国亡家破时,这块沦陷土地上的生存状态。尽管作为征服者的官家,一旦掌控了话语权,总想抹去自己的凶相,篡史灭迹,讳莫如深。但我还是从目睹当年情景的南宋诗人刘埙(1240--1319年)的词中,读到了反抗、屠杀、掠夺暴行后的佐证:“故园青草依然绿,故宫废址空乔木。狐兔穴岩城,悠悠万感生。胡笳吹汉月,北语南人说。红紫闹东风,湖山一梦中。”不知杭州人有沒有发觉,关于元初的史迹特别少,为什么?发生过什么?历史的某一冰层下,是否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血坑?

     

    我的心往下垂得厉害,行走的脚步也突然沉重起来。

     

    长年与西湖荷花为邻、位于葛岭山麓的静逸别墅虽斑驳陈旧,但尺壁有宝。一副楹联引我一顾: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这是孙中山改唐代诗僧贯休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手书送给仗义疏财、倾资匡助同盟会的民国奇人,首届西湖博览会发起者张静江的。蓦然,我耳边响起了为反对皇权专制、追求民主共和理想而慷慨捐躯,九迁墓葬,苌弘化碧,终安眠在这锦山秀水旁的鉴湖女侠秋瑾的铿锵诗句: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敢于向漫天的封建黑暗展开猛烈剑击、在民族精神的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家园的巾帼英雄在1907715就义时只有30年华,而今年正是她被封建王朝的凶残刀刃斩断头颅、血洒绍兴轩亭口的一百周年祭!我是要去祭奠她的,我虽不焚纸燃烛,但会肃穆地立在她洁白的塑像前去感受她的心路历程,重读她被严刑拷打肢体成残后写下的荡气回肠的壮烈词文:莽莽神州慨胯沉,救时无计愧偷生;搏沙有愿兴亡禁,博浪无稚击暴秦。国破方知人种贱,义高不碍客囊贫;经营恨未酬同志,把剑悲歌涕泪横。”

     

    忧劳社稷知谁在?我心中五味杂糅,崇高的悲情激起批判性思考,我忍不住要发问:当被油腻和灰尘蒙蔽了良心,热衷于窝里嫉、窝里斗、窝里反、窝里残的无聊、无知、无行、无耻、践踏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践踏、行若狐鼠、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文人们,一身丑相与软骨,像一簇簇蠕摆的蛆虫,爬向封建主义坟堆里的残尸觅食,在利益驱动下百般虚构情节,歌颂美容密布文网屡兴大狱的大清帝皇荣光时,他们可曾记得一个承载着中华民族良心、为着中华民族受难的伟大女性曾被这个王朝严遭摧折,屡被非刑;百般惨毒,濒绝者数?他们可曾了解刨棺碎尸、戮首凌迟、灭门九族是康、雍、乾对付有半丁点儿自由文化思想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士子们的惯常手段?(文字狱大冤案二十几起,斩首者超过十万人。)“精忠血喷九霄云,万古乾坤终不老。”他们可曾遗忘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1650年清军平南王尚可喜攻克广州后的屠城实况:“甲申更姓,七年讨殛。何辜生民,再遭六极。血溅天街,蝼蚁聚食。饥鸟啄肠,飞上城北,北风牛溲,堆积髑髅。或如宝塔,或如山丘.……

     

     

    愿将忧国泪,来演丽人行。“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边思边行,我不知不觉来到了西冷桥头,清寂的晚空,更添追忆的忧郁。陡然,来自生命深处的噬咬样的疼痛中,一种荆柯易水别燕人的伤感奔袭着我的全身,我感觉到一股亘古未有的悲怆之气从烈士墓基下破石腾空,恍恍地我见到了我们的英灵,她遍体鳞伤,项脖滴血,半身洇红,嘴咬青丝,荷叶撑伞,脚踏莲花,一脸滂渤怫郁,朝我而来,四周却烟烟漠漠,悄悄冥冥,阒若无人。我再一次清楚地看到这位“肩头自觉竖如铁,要把河山一担盛”,给終古留下真情和碧血的鉴湖女侠双瞳中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幽恨、刚毅与悲壮,感受到一百年前一个觉醒灵魂发出的明亮炫目的思想之光。我潸然低首,凄怆无语,进入了精神上的化蝶之旅,我的心在与她对话:宽恕那些挖你坟墓毁你尸骨的不孝子孙吧,那是我们的民族病得太久的缘故!我要虔诚地跪拜在你的墓前,双泪为君落,我不会忘却江南古城那个血光飞溅又夜凉如水的黎明。遥遥领先者往往是孤独的生存者,我心印到你孤山林下三千树,耐得寒霜是此枝咏梅诗里生命的重中之轻,我意象里,冰天雪地中,霜冽寒星下,那如火炬般怒放的一树红花,有棱有角,冷傲幽香,象征着沒有一种力量可以令人类自由精神窒息的奇丽壮美,我会在晨光白露之时画出一批骨气洞达、轩轩寒枝立品,只供你、我及同道者精神互读的梅花图留于后人。今天,我先敬献上一朵能沛然化之为天地正气的荷花,愿你们在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上永远同在……。”她似乎不喜欢唏嘘,她似乎在向噙满泪水的我点点头,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瞬间,又化作一阵青烟,随风悄然逝去。无奈与沉重中,我深情蕴结,悠悠无尽,心有戚戚,推刚为柔,忽然间感觉到一阵轻寒,浮生,真的原是寂寞?丝丝凄惶像一张磁性的网笼罩住我的心胸,某种深深的无奈、哀伤和迷惘中,理想主义式的悲剧人物瞿秋白写给鲁迅的一首诗不觉缱绻唇间:雪意凄其心惘然,江南旧梦已如烟。天寒沽酒长安市,犹折梅花伴醉眠。啊!现实人生里有多少艰难险阻,“谁知清夜流血,衷心更比黄莲苦” ,当你在刑场舍身取义的一霎,纤弱清姿尽付劫灰,家国恨未消,但你的精神已扛肩起黑暗的铁闸,新时代的阳光亮照出你震世的英雄人格,你拥有女性全部的美丽和娇媚,你用自己的苦难架起了一座通达高贵的桥梁,而那人世间的风刀霜剑,已化作凄厉的琴殇书怨。万民为你呜咽,九歌为你弦裂,你生命的精彩,已永映在华夏天幕

     

    别是难舍见时难,相离人断肠。愿灵隐寺的暮鼓晨钟能捎去我的情思,愿梦境能成为我们再次相逢的情感通道,我期待着你轻倩的脚步,在碧天如水夜云轻的月夜,再来叩击我的梦寐。

     

    有时,对于活着的凡人来说,心中经常会觉得死者从来沒有走远。心底里其实还奢望着一种天外之音的仙逸。泪影相凝中,我偶而也会遐想:秋瑾,你是不是天外一颗星,跌落在晚清?

     

    我常有这样的念头:死其实只是生的转化和传递,所以庄子说: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我期望自己能达到泰戈尔对生命的那种境界:使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

     

    心泉动涌,残思追穹。我记起了遗世独立的李叔同的一首词,此刻,我才悟觉到那是他的灵魂在向世间进行凄迷、柔美而深沉的絮絮轻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也许是情有所感吧,凡尘劫、心头血、眼中泪、满腔愁、何时绝?静静远远,东东西西,一时浮想联翩。自己置身于历史的遭遇和鬼使神差的命运跌宕时,在那个邦国殄瘁、大局板荡、人民倒悬、山河苍凉、青春的理想被欺骗堕落成一种罪恶残忍的年代;那个充满着告密、撕咬、恶斗,人命危浅、朝不保夕,对人道和文明的践踏日甚一日的文革中,那段家破人亡、不堪回首的惨痛经历突然涌来,交错震撼。“文革”后常到西湖曲院风荷边小住,建立“文革” 博物馆的呼吁得不到响应实现,在苦涩而醇厚的孤独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巴金在《随想录》中的一段话,更象闷雷一样在我头顶炸开,弥漫着无边的惊悚气氛,让我为我们民族的艰难坎坷和荒谬血腥感到阵阵创痛:“我自己也把心藏起来藏得很深,只想怎样保全自己…… 我相信过假话,我传播过假话,我不曾跟假话作过斗争。”巴老这卢梭式忏悔的话实际上是人性对抗强权的振聋发聩的惊世呼告!它使我沉思:尽管芝焚慧叹,在人世拥挤的喜怒悲忧恐的戏剧演出中,是非、黑白、美丑、正谬总是有界线的,总会有清澄的一日,除非日月不再经天,江河不再行地!

       

        “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在此,愿与自已民族终身交心相爱相守的我,宁愿匍匐于这片热土,做一个悲观主义的清醒者,再一次反思我们的局限与不幸:传统文化中那些与文化专制主义硬件相匹配的意识形态,那种悖逆现代文明制度、崇尚暴力逼仄的人祭观念,决不是基督仁爱的救世道理,而是彻头彻尾的撒旦邪恶的诗篇!我们实在太需要明白:摩西十戒是人类称之谓的基本信则,否则人心变兽心,凶猛之烈,胜似恶龙暴虐。我也要真诚地提醒某些可爱的文化精英朋友们,要高度警惕当今中国文化语言中的五毒(复古、唯上、独断、人治、专制)。以及民粹和封建合成观念中的反现代性、反改革、反西方、反市场、反自由、反智的思潮。今天,一个全新的太空文明时代已经来临,我们不能继续以中原文化的优越心态,不要以儒家某种静止的发展观念和狭隘地认识来紧紧抱住传统文化僾见忾闻、狭道自恣,而是应该以人类境界的宽广视野来关注不断发展的21世纪的世界,与时俱进。我们中国古人早就留下教诲:“大道无器。”如果思想体系不创新,没有现代文明开放、和谐理性的形象力,表面的热闹再隆重,也难以产生出中国文化的软力量。内圣外王之旌旗举得最高,“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之推行国学、新儒学叫得振天响,孔子学院遍地开花,也只是蚂蚁啃骨头,茶壶煮大牛,瞎子摸游鱼,中华文化的复兴只不过是一句新鲜热辣滚烫时髦的空话而已!

     

    近日在杭州小住,看到2007年第3期《收获》杂志上余秋雨先生的一篇尊孔崇儒味道甚浓的文章《苦旅余稿——天下学客》,由于余先生是一位颇为走红的作家,影响着较大的读者群体,我觉得有必要说出我的看法,此文洋洋万言,最大的遗憾和不足是:在折衷与相对主义的思辨述说几千年中华文化人文辉煌时,没有以现代的世界观去透视出孔孟庄墨学说在漫长的历史中负面发展的劣迹,看不清从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设进士科,到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废止的在封建儒学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科举制度,使得中国的文人寒窗夜读,只为挤进贡院考得功名,内心涌动着学而优则仕、“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的祈求,家奴般地等待着皇帝赐封的乌纱和权杖。看不清历代封建王朝对知识分子的政策基本是:能为己所用而顺从者留,不能为己所用和反对者灭。同时,在对皇权的神圣化中,不断加紧着对知识分子心灵的禁锢,困囿和扼杀了中华民族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的自由民主的科学精神。余文概念混淆,削足适履,只见秋毫不见舆薪,现象的迷惘中随意过滤、矫揉打扮历史,在一些无聊而虚假的问题上喋喋不休,车轱辘话、云山雾罩地把读者的逻辑思维纳入制造专制文化的陈旧框框,误判那才是中华文化复兴的、任何人无法叛离的精神动力,实质是狭隘于俗世之中太多的约定束成,播穅眯目地筑建培育文化奴才的思想摇篮。

     

    还有,以得到皇权垂爱而成为千年显学的儒学来概括中华传统文化,其本身就是一个荒谬与致命的偏见!不要看中国男人头上的辫子没有了,但在不少人心中,这根封建尾巴仍然结结实实的长着呢!

       

        我不太清楚余秋雨先生在“文革”中日子过得怎么样,因此不明白余先生以何种价值观,在此篇长文中,能漠然文革时,考古学、文博学已被四人帮极左路线焚琴煮鹤、屠戮飞灰的事实,以假命题的文学笔法,藏锋似拙,妄托天命,硬把发现文物的偶然性说成是必然性。以暧昧的态度来立论赞颂文革中文物出土的丰硕成果,拿到今天来摆功评好一番(中国人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文革对中国文物浩劫性的摧毁)。我早年曾学过青铜器考古,我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中国史前文化考古的首次成果,并不是我们中国人所为,而是瑞典考古学家、当时的北洋政府顾问安特生于一九二一年在河南渑池县仰韶村发现的(就是今天被称为以彩陶为特征的史前仰韶文化)。不错,上世纪七十年代,发现不少古代遗迹,但那能归功于当时政治文化环境下的理性成果吗?封建王朝那些皇族贵冑尸体上穿盖的奢侈至极的金缕玉衣能成为我们民族的荣耀吗?今天的我们值得为此骄傲吗?相信缠旋过文革,有些脑筋的人,在折腾记忆中,心中自有一把尺。我完全尊重余先生自由的表达自己的文化观点,他的成名作《文化苦旅》不失为上乘之作,我自己读过不止一遍,当年曾买回十几本送人。可惜后来出的几本书,已乏思想求索的激情。今次读完这篇余文,愕异疑惑之间,心里总觉得味道不正,封建主义的文明再辉煌也只能是那一个层面,因此总觉得一些文化人的这等学问路数、认知定向和语境局限,说来说去,只能在三分田半亩地的框框内打圈子。有时甚至把一堆堆油污滑腻的破烂碎布当作一匹匹上等的真丝绸缎来夸耀,说够了大话、空话、套话、无知的话、无能的话、无耻的话,貌似穷理,亦为大谬,论者滥矣,实际上或影响、或阻碍着人们去理解与汲取世界文化一切辉煌的理性成果。虽说学人之间,观点纷纭,见仁见智,立场各异是很正常的事,然心中惆怅难免。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清愁油然而生,在价值混乱的年代,某些从酱缸文化中爬出来的人,难耐寂寞,眼观六路,八面灵光,总是喜欢在名利欢场中打滚,总是流着口水去争食言论界的香饽饽,甚至以住在土谷祠里的阿Q的那种精神状态,处心积虑地做起了文化长剧中“皮囊已锈、但污何妨”的花脸小鬼。虚荣继续毒害着真诚,私欲还是压倒了理性。我只好摇头三叹!

     

    余先生在文中借人之口对孔子世上无仲尼、万古如长夜的恭维,更使人嘻哈失笑,令人发噱。大家不妨读读睿智的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一文中的一段话: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鲁迅还不客气的秉笔直书: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

     

    我对自己民族文化的深刻反思,并不意味着我对真正优秀的中华文化有什么虚无、懦弱与自卑。恰恰相反,我对亘古永恒的中华文明有着来自内心的深情和骄傲,怀有一份去延续优秀文明的沉重使命感,并向世界去展示其博大的审美精神。我对由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6种造字法中产生出来的中国方块字,向来情有独钟,对真、草、隶、篆的书法也从小习练。还心羡古代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 的精神潇洒。我更认为传统文化中的许多精华仍然有值得当代借鉴的价值。早在西周时期,古人就在精致高贵的青铜器里刻上铭文:“克哲厥德。”提醒为富者、为政者在任何环境下要果断地实践自己的德行。孔子认为人性本善,荀子却道人性本恶,继续争论很有益处嘛。对孔孟之道我并不一概否定,儒家学统的正面的因素也应该肯定,如生活在封建专制社会里的孟子这些具有人格平等民主思想的话就说得很好: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为犬马,则臣视君如目人;君之视臣为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孟子所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更是中国知识分子不可缺少的精神励志。《吕氏春秋》上就讲“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隋代大儒王通更提出了“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不拿一部份老百姓的生命来换取整个天下)的伟大主张。而“礼运大同” 这个中华民族几千年来所追求的政治文化理想,又被多少当代政治家、文化人所铭记与宣扬光大?

     

    一些民族主义情緒高涨的人总是拍着胸脯大声高叫:“越是民族的,才越具世界性。”这话不错,但不全面。我要补充的是:越具世界性,才是民族越优秀的。不然,像太监阉人、女子缠足这些我们民族独有的东西,也有什么世界性吗?

     

     

    我与一些人的最大分歧是:我们究竟该因袭什么样的传统?该继承什么样的文化?作为中国诸子百家的一种,适度礼孔、馨享点人间香火也行,但我坚决反对崇孔,更讨厌民粹滥觞,沉渣泛起,心恶时流庸俗,闹哄哄的复古声中,把崇孔当作风尚时髦。据事以类义,援古而证今(刘勰:《文心雕龙·事类》),对古代文化传统不是说不要研究,但评价一种文化现象,不能脱离时代大背景,介绍研究过去的文化价值是为了更好的推动发展今天新的文化价值。整容医生手术刀下整出个人造美女上上电视 ,只不过增添一点娱乐性罢了,文化人摇着笔杆子加上顶着专家学者光环的宵小儒棍们,胡谄乱言、锣鼓喧天地奉出个人造孔子,却是制造精神垃圾,误导众生。甚至会成为对现代中国文化精神的一种嘲弄。封建思想的枷锁历代相传,想当年一心想做皇帝的袁世凯为了在社会上培养那种奴性道德,为他的九重龙凤阙提供精神基石,不也起哄过崇孔读经热吗?谁堪与俦?!什么才是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中华民族新世纪的精神家园在哪里?值得大家深思。认真说,孔老二的僵尸成不了救世的灵丹妙药,中华文化的复兴决不是皇奴意识、封建专制思维以及儒家文化的复兴,要知道还魂的恶鬼吃起人来更恐怖!我要毫不讳言的指出:许多年来,我们在继承着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时,同时也自觉不自觉地在承受着厚重的封建思想的影响。这些负价值的东西在权力毒汁的滋养下,还时不时地散发出幽灵般的气息,拖带着中华文化的良性发展。今天,我们需要的文化必须具有鲜活的时代精神,我们需要的和谐21世纪现代化的自由、民主、博爱、平等的和谐,而不是孔子学说中的纲常等级式的和谐!不是那种君临天下式的和谐!知识阶层是一个民族的大脑,怀有更高的彼岸的理想,作为今天的知识精英,应该自强不息地以思想现代化的文化观念,去分辨理清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和糟粕,哪怕千山独行、长路漫漫,也敢于以批判的立场去传达进步思想,去做封建主义的掘墓人,而不可以滑头式的伎俩以儒学矫术去作文化投机,半夜吃桃子专拣软的捏,在守护民族自尊心(实际上不少是为了维持自私的既得利益)的风风光光的场面上,逢迎凑趣,耍弄乖巧,洋洋得意、活蹦乱跳,中气如牛地去张扬形形色色的狭隘的原教旨民族主义。而是应该提醒鼔励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同胞要继续抓住开放,改革,发展的良好时机,催人思考和奋起,打开国门,在迎接八面来风中大踏步地走向世界!新旧习惯势力的矛盾冲突中,我的文化观点从不模棱两可支持开明进步,反对保守落后。中华文化发展到今天,十分需要“革千年沉痼之积弊”,主动地去拥抱蓝色的海洋文明,兼收并蓄,吸纳其精华,在和平发展的文化理念的前提下,朝经济发展、民生改善、政治清明的方向一路前行,寻求辉煌;而守旧,倒退,排外,复古、反对思想解放这一套都是没有出息、没有出路的!

       

        余秋雨先生还写道:一生无所畏惧的毛泽东主席在生命最后时刻突然对孔子的学说产生了某种忧虑,掀起了批儒评法运动。有人说他是借此影射某位助手,这实在太小看这位政治领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了。他是在做一次告别性的自我询问:“辛苦了一辈子,牺牲了那么多人,中国,会不会还是孔子的中国?”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强大如历史上第一位征服欧亚大陆的亚历山大大帝,晚年也感叹:“我愿用我的皇冠,去换取一个对因果的解释。”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明言:“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无论多么骠悍的历史人物,不管是谁,其功过罪咎总是要让后人评说的,都难逃历史长镜头的检视,都无法脱离人类普世价值的究判。不过我不是作家,更不是严谨的历史学家,无法推测将不久离世的毛泽东当年批儒评法的真正的政治意图,是否真的如余先生笔下那样宏豁浪漫,那样富有理想主义的色彩;更无意去猜想这位霸气十足,嘲笑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敢于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革命家有没有以自己的思想去取孔而代之的雄心。不过,当我读到下面这段文字时,确实被其杀气震骇:1957年,罗稷南在上海的一个座谈会上问毛: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他可能会怎样,毛沉吟片刻答称:以我的估计,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作声。(见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上海文汇出版社,2006年,318-319页。)

     

    我清楚记得十八世纪法国反封建、反教会专制政体启蒙运动的领袖,对不同的宗教信仰采取宽容态度的积极提倡者,为争取信仰自由而奋斗一生,伟大的文学家与哲学思想家伏尔泰的两句话:“我虽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这里,我也清楚认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差异。

     

    我的读书笔记里记有黑格尔一段令人深思的话:在中国,皇帝即是家长,国家法律部分是法规,部分是道德的规范……由于把道德法律看作国家法律,法律本身具有伦理的外表,所以内在性的范围在这里无法走向成熟。一切我们称之为主观性的东西都集中在国家元首身上。他和他的决定关系到全民的幸福和利益。我想说的是,中国封建社会从来都是“朕” 的私家天下。从秦始皇一直到溥仪,长达2100年左右,中国人发明了不少好东西,就是不能发明结束封建专制以及约束皇帝老子们胡作非为的政治制度!自西汉的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被历代皇帝倾力推崇以来,我们的文化里有太多的诸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别尊卑,明贵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封建伦理。千年来,在农业文化背景下封闭社会的文化模式中,在专制体制的重重锻压下,横刀封口自秦赢,市弃诸生有满清。这种保守、落后、恶劣、拒绝开明、开放的精神特质渗透进我们的民族血脉,内化繁殖,以致产生出太多可怕的专权追求,太多萎蔫的犬儒奴性,太多阴暗的精神糟粕,太多卑鄙龌龊的凶狠手段,太多专制帝王的诏狱横行,九族株连,当然也包括太多的有良知的儒生们的斑斑血泪,以及民瘼祸灾堆积而成的黑色背景。姜子牙,这个天天提着鱼杆在渭水河边功名、在《封神榜》里作为正面人物出现的谋略家,其研究出来的对人民百姓荧荧不灭,炎炎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轲的封建专制统治术,一直是中国历代君皇的不二选择。我到今天仍心寒地在想:那些喜欢喋血的国家恐怖主义的统治者们,出于什么样的杀人需要,设想铺陈出割了三千六百刀后才让一个人彻底魂亡?洪武这个被有的人奉为学习榜样的流氓加皇帝、皇帝加流氓、蛇蝎心肠的狗皇帝,不但在朝政上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灭,走狗烹,卸磨杀驴”这一套权朮玩得出神入化,竟在自己临死前,还要下旨把40多位年青貌美的嫔妃全部活活绞死,为他陪葬!杀人的鸩酒怎可包装成玉液琼浆?暴戾千年悲成史,血腥治乱循环的怪圈里,“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这样散发着历史恶臭的主流文化思想怎么可能成为整个人类文化的前进脉动?就象欧洲绵延几百年的中世纪暗夜,只能成为人类进步的负面文本。一万里江翻梦幻,三千年月照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