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艺术品鉴定会上，有一位专家鉴定一本明代山水画册，说是真迹，又说：“但内容都是仿古人的，所以估价要低得多。”

　　我觉得专家的说法有值得商榷的一面。因为“仿”的概念，古今有所不同。现代画家，哪怕是抄袭，作品东拼西凑，都忌讳说“仿”，硬说是自己创作的；而古代画家（包括现代早期），哪怕是自己创作的，也喜欢说是“仿”的。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可能与儒家的传统思想有关。《论语》里，孔夫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意思是说：我愿比拟殷朝的贤大夫老彭，讲述、演绎先王（古代圣贤）之道，笃信、崇尚古事，而不自制作。

　　古代的科举考试，特别是明、清的八股文，更是代圣贤立言，只能在“四书”“五经”的圈子里翻筋斗，不能越雷池一步；古人作诗，虽不限于“四书”“五经”，但言必有典有据，反对杜撰。绘画是文人“余事”。所以文人也往往标榜自己的画有根有据，总说是“仿”谁、“摹”谁、“抚”谁、“拟”谁。明末的董其昌，是文人画理论的倡导者，他提出文人画的祖师是唐朝的王维，五代的董源、巨然、李成和宋代的范宽是“嫡子”，元四大家皆得正传，明朝的文、沈，也能远接衣。要学画，一定得先向这些前贤广泛学习。明沈颢在《画尘》里说：“专摹一家不可与论画，专好一家不可与论鉴画。”因此，画山水册页的，往往分仿各家画法。犹似习武的，“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方是行家里手。

图1　元　倪瓒  《容膝斋图》

　　被董其昌推崇为“得正传”的倪瓒，宗法董源，参以荆浩、关仝笔法，自创一格，面目独特。试看他的代表作《容膝斋图》（图1），疏林石丛，平坡亭子，远山层叠，水面寥阔。通幅笔墨淡雅，意境清远。自题：“屋角春风多杏花，小斋容膝度年华。金梭跃水池鱼戏，彩凤栖林涧竹斜。（wdi）清谈霏玉屑，萧萧白发岸乌纱。而今不二韩康价，市上悬壶未足夸。”诗意与画面毫不相干，原来此图是倪瓒72岁时画送友人檗轩。檗轩藏之3年，复请倪题诗送给医师仲仁，容膝斋是仲仁居处。怪不得诗中引用“杏花”“韩康”“悬壶”，都是行医典故。

　　明、清画家“仿”倪瓒的作品很多，试找几幅来略作分析：

图2　明　沈周  《仿倪云林山水图卷》（部分）

　　一、明沈周《仿倪云林（瓒）山水图卷》（图2）  比起沈周的其他作品来，此卷确已显得笔墨萧疏；但画中有松林、宝塔、屋宇，有淡墨远山，皴法也非折带皴。董其昌曾说：“沈石田（周）每作迂翁（倪瓒）画，其师赵同鲁见辄呼之曰：‘又过矣！又过矣！’盖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启南（沈周）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这里的“又过矣！”当指落笔又太多了，不能如倪瓒之减笔意远。此卷沈周自题：“知迂的是荆（浩）关（仝）手，聊复从迂写素秋。莫道西山无爽气，我于东野合低头。”东野指唐诗人孟郊。韩愈有句：“低头拜东野”。此句意为：此卷仿倪瓒画法，自愧不如。

图3　明　董其昌  《仿古山水册（之八）》

　　二、明董其昌《仿古山水册（之八）》（图3）  董其昌仿倪瓒的画，传世还有多幅，但以此幅较为形似。董其昌于元四家中推崇倪瓒，曾说：“吴仲圭（镇）大有神气，黄子久（公望）特妙风格，王叔明（蒙）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倪瓒）古淡天然，米痴（芾）后一人而已。”细看此页，远树多茂密，皴法多披麻，与倪瓒画法也多不同。盖董其昌颇以自家皴法、树法为重，曾说：“潘子辈学余画，视余更工；然皴法三味，不可与语也。”又云：“柳则赵千里，松则马和之，柏树则李成，此千古不易……倪云林亦出自郭熙、李成，稍加柔隽耳……余欲重临古人树木一册，以为奚囊”（参考资料）。

图4　明　蓝瑛  《山水册（之一）》

　　三、明蓝瑛《山水册（之一）》（图4）  此页画山石、平坡、亭子、松树、杂木，映以竹子，隔江画远山、淡峰。构图颇似倪瓒，但落笔尖细，劲挺有力，少舒展野逸之气。自题：“乙未花朝，法倪元镇溪上草亭。似紫翁老公祖博粲，山民蓝瑛。”蓝瑛有高超的模仿能力，初学黄公望，曾受董其昌指点。后博采众长，自成一家。行笔多方折、尖硬、短促、迅捷。门生子弟，学者很多，形成“武林派”。

图5　清　王时敏  《仿云林春林山影图》

　　四、清王时敏《仿云林春林山影图》（图5）  画秋林杂树，映一茅庐，坡岸相接，小桥流水，通向江中。而江面开阔，远山遥岑。用笔轻而松，燥笔多而湿笔少，墨色简淡。虽落笔多于倪瓒，但野逸秀润之气溢于画面，可谓学倪瓒而得倪瓒之神者。自题：“癸酉初夏，锡山舟次，拟云林春林山影图。”可见此图作于42岁时，王时敏正当盛年。王时敏的祖父王锡爵是董其昌的老师，父王衡是董其昌的挚友，而王时敏又是董其昌的学生，可谓三代知交，情谊颇深。董其昌对此图深加赞赏，题云：“云林小景几作‘无李论’（米芾认为民间无李成真迹，欲作“无李论”）。逊之（王时敏）也披索殆尽。谁知笔端出现清（倪瓒阁名）主者若再来，骋妍竞爽如此，珍重！珍重！”

图6　清　恽寿平  《仿倪瓒古木丛篁图》

　　五、情恽寿平《仿倪瓒古木丛篁图》（图6）   此图正中立石，石后杂树数株，映以竹丛。布景甚简，而有飘逸灵秀之致。自题：“古木平泉，丛篁积翠，不入时趋，殊有古趣。似得之于洪谷（荆浩）也。”又题：“昔倪元镇画狮子林图，以荆、关自喜，辄欲仿王蒙诸人。余且未似云林，敢望洪谷？东园生（恽寿平）次日又题自讪。”恽寿平所题很有意思。第一次题，认为自己这幅画不落时俗蹊径，远得荆浩遗意；第二次题，认为连倪瓒都学不像，还敢望远接荆浩吗？在倪瓒传世作品中，有一幅《古木幽篁》，复有一幅《丛篁古木》，构图相似，简简单单，块石数树，矮竹二三丛，所谓“古木”的细枝，十分萧疏自然。恽寿平虽是高手，对比之下，则较软弱不称。

图7　现代　吴湖帆   《寒林云壑》

　　六、现代吴湖帆仿古山水册中，有一开仿倪瓒的《寒林云壑》（图7）   画丛林近景，复画山崖层叠，直布而上。云雾缭绕，瀑布中分。自题：“寒林云壑。石田翁学云林，每嫌笔墨太多。余亦知，未能克也。吴湖帆。”可见倪瓒的以少胜多，实是最难学处。然吴湖帆此图，山、瀑、云、树，氲氤迷漫，颇有“沛乎塞苍冥”之感，可谓虚实并重，实是画，虚也是画。画右下角盖有压角印“画无定法”，可见吴湖帆是仿倪不囿于倪也。
上面是从山水说明古画的“仿”，下面想从花果来说明古画的“仿”。我的藏品中，有一幅清吴让之画的《枇杷图》（图8、9）。画面之上，三丛叶子作新月形展开，墨分浓淡，疏密有致；果实丰盛，多缀于上下两丛，中间只是依稀映见。叶用大笔迅速画成，勾上叶脉，自然形成枇杷叶特有的锯齿状。果实淡墨勾成，敷以淡黄色，显得饱满诱人。特别是果端加点，绒茸逼真。画枝自右侧向左，生动健挺，恰到好处。我购得此图时十分喜欢，悬之于壁，时加欣赏，百看不厌。我常想：为什么“海派”推赵之谦作开山祖而不推吴让之呢？论地域和书画印各方面成就，以及师承关系等等，吴比赵更为贴切。

图8　清　吴让之  《枇杷图轴》

图9　清　吴让之  《枇杷图轴》细部

图10　明　沈周  《枇杷图轴》

　　此图自题：“从来金刻（克）木，何事□枝黄？白石翁有此本，让之抚之。”意为：在五行的相生相克中，金是克木的，为什么金会生在木的枝端呢？“白石翁”是明沈周晚年的号。沈周画的枇杷，传世还有数幅。如《枇杷图轴》（图10），枝自左侧伸入，叶、果也作三丛。叶有阴阳向背，勾叶脉较工细。果实用黄色团成，不勾轮廓，果端加黑点。自题：“□□晚翠物，结实□□坑。山禽不敢啄，畏此黄金弹。沈周。”复如册页《卧游图》中，也有一开枇杷（图11）。叶分老嫩向背，果实一笔团成。可能黄色中略加黑色，自然晕开，果实更显成熟。画枝顿挫挺拔，特别是两笔点出嫩枝顶端，十分形象。自题一诗：“弹质圆充，蜜津凉沁唇。黄金作服食，天亦寿吴人。”

图11　明　沈周   《卧游图》（之一）

图12　宋人  《枇杷绣羽图》

　　在沈周以前，画枇杷多用工笔。传世宋人小品（团方、贴落）中，有一幅《枇杷绣羽图》（图12）。叶子不但有阴阳向背，还描出叶上的棱、齿，乃至使人感到有极细的绒毛，还有虫孔、锈色。果实重叠，有阴影，有亮点，个个圆浑饱满，令人垂涎。果端所点，都是规整的6点。特别是小鸟，栩栩似生，还画出动感，仿佛飞来刚好停稳，而眼睛已盯在果子上了。

　　这幅小品的作者当是南宋院画高手。象形状物，得自然神趣，令人叹为观止。当然，宋、元画家也有偶尔作写意花卉的。沈周继承和发扬了他们的经验，开启了后世写意花卉的新途径。写意花卉经过青藤（徐渭）、白阳（陈淳）等人的发展，终于在花卉画坛中几乎一枝独秀。因此，后世画枇杷的，不论是否标明“仿”白石翁，其实都与白石翁气息相关。画得较好的有清末胡公寿、虚谷，现代黄幻吾等。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下列看法：

　　1.古代画家在自己作品上题“摹”“仿”“抚”“拟”某家，是标明自己的画法出自名门正宗，并非庸俗之作。因而，是一种时尚，一种习惯。如果说写了“仿”就得掉价，哪有自己贬低自己的道理？

　　2.古代画家画山水册页，往往以能“仿”不同流派为能事。其实只是构图、皴法、树法略异，笔墨基本相同。如明蓝瑛为“紫翁”所作的八开山水册，题明仿倪元镇、赵干、米南宫（芾）、赵荣禄（孟）、黄鹤山樵（王蒙）、沙弥（似指巨然）、郭河阳（熙）、大痴道人（黄公望），其实8幅笔墨基本相同。又如现代吴湖帆所画十开山水册，自题“用赵大年（令穰）”“拟梅道人（吴镇）”“学松雪（赵孟）”（2幅）、“唐子畏（寅）有黄茅小景卷，约略效之”“黄子久（公望）秋山图……聊存想象尔已”“高尚书（房山）、南宫别调也”“参文衡山（徵明）格”“李成寒林图……追想为之”“仿黄鹤山樵”“云林”，“戏以杨法写真景”，其实10幅的笔墨基本相同。

　　3.绘画，有时代风格、个人风格。没有时代风格的时代，是停滞的时代；没有个人风格的个人，是无所作为的个人。因此，明、清、现代名家的“仿”倪瓒，绝不是“抄袭”倪瓒，绝不是重复倪瓒的创作，而是融入了时代的进步、个人的特色。

　　董其昌早就说过：“巨然学北苑（董源），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瓒）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学出来的作品）各各不相似。他人（低档次的画家）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他们的画）何能传世也！”王时敏的仿古，形式上最像古。但在用笔上、皴法上都有他本人的特质。不然，他还可能成为“四王”之首，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吗？

　　4.仿某人，要进得去，出得来。进去，是求似；出来，是求不似。进难，出来更难。传说古人进少林寺学武艺，出来要过“十八铜人阵”，打不过，学艺未精，出不来。出得来的，都是好汉。

　　明沈颢《画尘》说：“临摹古人，不在对摹，而在神会。目意所结，一尘不入。似而不似，不似而似，不容思议。”清方薰《山静居论画》说：“摹仿古人，始乃唯恐不似，既乃唯恐太似。不似则未尽其法，太似则不为我法。”清邹一桂《小山画谱》也说：“能脱手落稿，杼轴予怀者，方许临摹，临摹岂易言哉！”

　　5.时代在发展，绘画也在与时俱进。我觉得吴让之的枇杷比沈周好，黄幻吾的枇杷又比吴让之好。因此，后人“仿”前人只是吸取其精华，汲取其神髓，从而画出比前人更好的画。

　　6.画分工笔、写意，如鸟双翼。方今只重写意，如鸟折一翅，焉能腾飞？我倒希望学画枇杷的，也要有人去“仿”宋人《枇杷绣羽图》，画出比宋人更好的“枇杷绣羽”。

　　7.唐人映摹法书真迹，双钩廓填，成为“仅下真迹一等”的墨宝。如唐代的《万岁通天帖——王羲之一门书翰》，部分留传至今，极为宝贵。后世造假书画，也用映摹之法。现代更运用高科技制造假书画，新得一名词为“克隆”。造假书画的目的，当然是牟取暴利。就艺术水平而言，一幅假倪瓒还不如一幅真倪瓒的影印本。而买者的经济支出，可能是相差几十万倍乃至几百万倍。这样的“摹”，这样的“克隆”，是人神共怒的。
8.在鉴定古代书画中，如果把习见的“摹”“仿”“抚”“拟”与造假的“摹”等同起来，那是很不妥当的。专家在鉴定古代山水画册页中公然贬低有“仿”字者，也是不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