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物近几年在市场上，尤其是在中国的市场上出现了跳跃式的发展，其势头仍在大跃进之中。作为一名身居海外的华人，对中国文物市场的大趋势感到欣慰，对其前景也相当看好。俗话说，国泰民安谈古董，兵荒马乱藏黄金。中国文物市场的日益热络，其大背景是国泰民安。

电视节目助炒文物市场

    然而，文物市场的热络，远未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就像《清明上河图》那样。《清明上河图》总体上描绘了汴京繁华的市貌，也相当于当年处于鼎盛时期的中国人的生活实录，但图中也有凉棚漏雨、柱朽失修的部分。中国目前表面上热闹非凡的文物市场背后，仍存在诸多严重的问题。最严重者莫过于文物爱好者的盲视以及社会名人在其中的误导。

    中央电视台的《国宝档案》以及北京电视台的《四海漫游》，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于一身，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中央电视台的《鉴宝》节目以及北京电视台的《天下收藏》节目，也在很大程度上激起了海内外民众对文物的爱好以及收藏热情，收到了寓教于乐的效果，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换个角度观察《鉴宝》和《天下收藏》这两挡节目，就不免产生另一种解读。本人斗胆认为，这两档节目含有过多的娱乐成分以及不严谨和不严肃的内容。尤其是王刚主持的《天下收藏》为甚。

    先来看这两档节目的形态。它们的共同之处，除了主持人掌握整个的节奏之外，还有现场观众、专家点评、以及现场估价。《天下收藏》更有新的花样，还请了几位嘉宾到场营造热烈的气氛。除此之外，这档节目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这就是把文物带到现场的文物所有人，亦即物主，与节目制作单位之间订立的“生死协议”。在“生死协议”中，物主同意把物品的“真伪”或者“逸赝”交由节目制作单位做最终判定，真者，请专家估价，伪者，当场砸毁。节目的最后，由节目主持人王刚带领现场所有的观众高呼口号：“去伪存真”！

    《天下收藏》节目的节奏相当紧凑，特别是播放“生死协议”和王刚请出“护宝锤”、戴着白手套准备砸东西的时候，背景音乐将场面的紧张气氛烘托到了极致。虽然这文件节目兼知识性、趣味性、娱乐性于一体，但问题也伴随着节目的始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专家”。《天下收藏》节目中请了三位专家在现场点评，三位专家的意见是权威性的、结论性的，大有一言九鼎之势。主持人在节目的最后，是否举锤砸毁“赝品”，全凭专家的现场判定。

对专家的致意和质疑

    问题出来了。专家靠得住吗？在我们通常的观念中，专家应该是可以信赖的。但本人多年在文物及古董界的所见所闻告诉大家，专家队伍中的水平参差不齐现状是众所周知的。专家因其所涉及的专业不同，也各有所长，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也就是说，漆器专家未必懂得鉴赏字画，家具专家未必会判别瓷器的年代。本人所接触过的众多专家中，斗胆可将他们大致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学过一些理论知识，口才好，能言善辩，而且善于媒体炒作，但实际鉴定经验比较少。这类人通常容易犯的毛病是乐于在大庭广众面前显示自己，俗称“爱现”。这类专家最受像《天下收藏》这样的节目青睐，把他们请到现场，可以口若悬河地夸夸其谈，对节目的制作多有裨益，但是否有真功夫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曾经在中国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拥有委员头衔的一位“专家”，竟然把北京潘家园地摊上的假货说成是真品。据悉，这位“专家”现已被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悄然地从专家名册中除名。

    第二类，理论与实践皆具一流水平，对其专业内的文物古玩有专业的鉴识眼光，但在经济利益诱惑下常常言不由衷。这类专家，只要不涉及金钱诱惑，应当说还是比较靠得住的。这是非常无奈的一个现象。老专家们一辈子勤勤恳恳，但其所付出的与其所收获的简直就不成正比。在经济大潮的漩涡中，获得一些私利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从专业的角度严肃对待之，可称这类专家是有眼力的，但行为不够检点。

    第三类，理论与实践具丰，犹如孙大圣的那双火眼金睛，一眼便能辨认出是人还是妖。他们基本上不受经济利益的诱惑，但很可惜的是，他们通常在文物古玩面前保持沉默。既不说是真品、珍品，也不说是赝品，留给人们一个广泛自由发挥的空间。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其中的一个原因也许是他们已名利双全，不在乎那点蝇头小利，也不愿意得罪朋友，再者就是当今的文物市场非常混乱，混水摸鱼者比比皆是，六耳猕猴妆扮的孙悟空横走天下，所向披靡。这些专家大有“无力回天”的感觉。

    本人在此要向第三类专家致意，同时对第一类专家表示质疑。

    以本人多年对文物鉴赏界的认识与了解，真正的专家多谨言慎行，大家所熟知的耿寳昌老先生，徐邦达老先生、宿白老先生等鉴古大家，一生专精其业，未曾见他们在本行之外有任何摇唇鼓舌的事例。上海博物馆前馆长、已故青铜器专家马承源，从不看跨行业的东西。对青铜器以外的东西，从不发表意见。因为他知道专家每说一句话的分量，也明白这样的道理：专家只对本行是专家，跨行则未必是专家。什么都会的专家，在我们生活的社会中也不乏少数，但以“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者居多。台北故宫博物院已故前院长秦孝仪退休后在美国纽约暂居。期间，不少人慕名前往拜访。在拜访他的客人中，不乏顺便夹带一些古玩请其鉴定者。秦孝仪先生曾坦诚地对人说，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和古董，远比故宫博物院的现有收藏多得多。专家所见之实物，在数量上很有限。

    秦孝仪所说的都是实情。专家即便是看过了，充其量也只是谈个人观感而已，并不是看到不顺眼的东西伸手就砸。

    再说说《天下收藏》节目里的专家。北京的马未都先生在一般人眼里应该算是位不错的专家。他成立了第一个私人博物馆，在古玩行业中也算是个弄潮儿。有媒体报导称，他对古家具很在行。又有媒体称，他对什么都在行。2005年2月2日在中青在线网站上，有题为“《马未都》古玩界如雷贯耳的人物”的报导，其中有一段这样的文字：“马未都看好什么什么就涨。”这几乎是玩家中间不成文的“定律”。

    在描写马未都鉴赏古玩的功力的时候，这样说道：一个澳大利亚人用报纸包着件瓷器，来找马未都鉴定。还没等那人打开包，马未都用手一摸便说：“是件缩腰盖碗，干隆时候的。”老外愣住了，支吾了半天憋出句：“你，你怎么这么大本事？”

    从媒体的渲染中，我们看到的仿佛不仅是位古玩鉴赏家，简直就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下凡，简直就是有“点石成金”本领的阿拉丁再世。

    海外华人多带有一股稚气。首先相信一个人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首先认为一个人天生下来都是善良的。海外华人对中国内地的专家都很尊重，很高兴看到当今的中国，像马未都先生这种“看什么，什么就涨”的“如雷贯耳”的奇才层出不穷。也顺理成章地想象着，这样的人迟早会被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伯乐”们发现并收归麾下。

    在《天下收藏》节目里，我们还看到过另一位专家，他就是犹太人蔡以声。蔡先生在美国的洛杉矶开了一间拍卖行I.M. Chait Gallery/Auctioners，进行古董交易。对蔡先生的经营才干，本人相当佩服，但就其在洛杉矶一带的商誉来讲，在下就不敢恭维了，因为在美国西部的客人中，对他的负面评价多于正面赞美。本人以负责任的逻辑推理得出结论，如果要蔡以声先生把他拍卖行里出售的物品拿到《天下收藏》节目的现场，本人敢肯定地说，至少半数以上理应毁灭在王刚的锤子下。

    《天下收藏》节目中，有上述这些中国专家、也有“洋专家”共襄盛举。其品种可谓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给。有趣的是，他们几乎都是全才，什么类别的古玩都能鉴别。这就让我们想起了一些健康食品的虚假广告。消费者上当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凡是说某种药上治风火牙疼、下治跑肚拉稀、男治阳萎不举、女治月经不调的“万灵丹”，肯定是骗人的鬼话。
 
私设公堂 生死大权独揽

    上面简单地谈到对专家的看法，再说《天下收藏》节目中专家的权威性。在这个节目中，专家的意见是权威性的、结论性的，而且是在短时间内只由三位专家说了算，可谓私设公堂，并且生死大权独揽，好不威风！这就很容易让包括本人在内的观众产生疑问，谁给的他们这么大的权力？从法律的角度看，“生死协议”属民间协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管不着。然而，保护文物是全民的责任和义务，谁能保证《天下收藏》节目中的专家没有看错的时候？一旦他们看错，结果不言而喻，真品也有可能在那些“专家”眼里被误读为“赝品”，反之亦然。届时，本来可以保存下来的历史珍品，就会瞬间毁灭在主持人王刚的锤下。如果这种极其可能的事情发生，这样的节目对社会是一份功德呢？还是一种作孽？本人在前文中已经提到，即便曾经是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委员，也有将潘家园假货当真品评断的事例发生。难道这种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在别的专家身上？难道就绝对不会发生在《天下收藏》节目请来的专家们身上？

    换个角度说，万一《天下收藏》节目请来的专家胡乱说一通，不论是有心之举还是无心之过，结果都一样，将珍品当做赝品砸掉，这种毁损行为有法律约束吗？谁能挽回由此带来的损失？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天下收藏》节目的主持人王刚先生多年来从事演艺工作。他的表演出神入化，妙不可言，尤其是把和珅演绎得惟妙惟肖。王刚先生也喜爱文物收藏，其鉴赏功力也已达到相当的水平，但人无完人的祖训适用于任何人。祖训中还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我们都不是完人，也都不是圣贤，既然我们都希望具有专家水平却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出错，万一出错怎么办？有些错误造成的损失是可以挽回的，有些则是不能挽回的。本人尤其担心的是一旦发生了错误，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失之后，我们如何面对世人？如何面对子孙？

    如果《天下收藏》节目是个纯娱乐性节目倒也便罢，但其节目中既有娱乐的成分，也有严肃紧张的内容。这就不得不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之。本人认为，在短时间内由存有争议的专家迅速做出带有生死决定权的判定，未免太不严肃，也太过草率了。对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也许都不会轻易地做出武断的结论，毕竟有兹事体大的时候。

    说到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本人认为，这是当今中国最具权威的鉴定机构之一。他们对一件文物或者古玩的判定意见应该不是轻易做出的，一般不会发生指鹿为马的荒唐事。但严谨的反复求证，肯定不符合《天下收藏》节目的快节奏要求。

 在这里，本人无意耸人听闻，但把事情想到“最坏”的程度，目的是不希望“最坏”的事情发生。我们不希望有人无法无天地私设公堂，也不希望草率断案、在“生死协议”的保护伞下砸毁由误判而被认为是赝品的东西。

    我们姑且认为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姑且认为《天下收藏》至今尚未发生误判的情形，姑且认为专家们的眼力超强，并无私设公堂的心态，姑且认为这种美好的愿望与实际情况100%地吻合，但如果有朋友提出一些最坏的假设，谁来担保不会出现最坏的情况发生？

    最坏的假设之一：《天下收藏》节目请来的专家一时间集体眼浊，指鹿为马，将珍品当作赝品销毁。不无可能。

    最坏的假设之二：《天下收藏》节目请来的专家一时间集体眼浊，指鹿为马，将赝品当作上品吹捧。不无可能。

    最坏的假设之三：古玩拥有者为达到获得专家正面评判的目的，私下与专家串通，换来超高估价。不无可能。

    所有以上最坏的假设之所以不无可能，基本原因在于：1、每期节目的“专家”比较固定。3位专家中，有一位疑似为“坐场专家”。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所谓的专家，也不一定样样在行；2、短时间评判而得出一致意见，超乎常理；3、专家远离第一现场，隔靴搔痒以及隔山买牛的意味浓烈（不然的话，为什么要用传真把专家的意见送达现场呢？）。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就美中收藏家协会多年来接触受邀访美的中国古董鉴赏专家的经验看，专家对同样一件古玩，看法未必相同。这些年来，到我们协会来访过的专家，有白发苍苍、脸上遍布老年斑的鉴古泰斗级人物，也有怀有勃勃壮志的中年教授及学者，还有风华正茂的年轻才俊。我们觉得很有趣的一个现像是：同样一件收藏品，上述这三类专家的评断都不相同，甚至大相径庭。正所谓，专家之言也是一家之言。至今，我们还没有遇到过各路专家对同一件收藏品异口同声的肯定或否定的评判。

营造健康市场人人有责

    鉴于这些考虑，本人认为中国政府应当尽快立法，让无法可依的创意行为在法律的框架中加以规范。坦率地讲，中国在保护文物的立法方面尚未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在管理文物市场的立法方面还处在初级阶段。在初级阶段，不妨借鉴一下其它国家的经验。比如，日本的文物市场上也有很多仿造品，但凡是仿造品都有明确的说明。日本对仿造品是开放市场的，不像《天下收藏》节目那样采取极端的销毁手段。

    从艺术的角度看，仿品并非等于拙作，尤其是那些以假乱真的作品。中国历史上有杰出人才，现代及当代的杰出人才更是层出不穷。就个人的观察，当代诸多仿真作家个个都是才高八斗，他们的作品也有一定的艺术价值。如果有相应的立法，鼓励他们创作而非仿冒，必将有利于社会学风的净化。

    我记得唐伯虎的作品中，也有一些是出自他的老师之手。唐伯虎在上面落了自己的款，就变成了唐伯虎真迹。这说明仿冒不一定伪劣。清干隆帝到处提笔落墨，多次在宫中的珍贵藏品上面题字，几乎到了涂鸦的程度。这说明真品不一定优秀。现代国画大师张大千，模仿了数不清的古人作品。他仿的石涛，以假乱真，但不乏大家之作，同样有艺术珍藏价值。

    古人讲求良心道德，今人以法律规范社会。古人也有模仿前人作品的事例，但都在落款上注明作者姓氏名谁以及仿制原作的出处。三百年前的人仿六百年前的作品，今天看来仍有艺术价值及收藏价值。我们应该赞美古人没有像现代人那么愚钝，将仿制品当作鸦片销毁。

    目前的中国，制造以及贩卖假烟、假酒、假药的厂家和个人，一旦被发现，都会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因为他们不仅扰乱了社会商业秩序，更危害着人们的健康，是社会一大祸害。政府执法部门的严打是必要的。但文化市场的作假集团，他们也都是一些有才华的人。虽然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在扰乱着市场，也令包括我们这些海外的收藏界人士恨之入骨，但抛开个人情感就事论事的话，本人认为应该在法律的框架下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变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变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

    至于说到《天下收藏》节目，本人认为既然已经搞出了些知名度，应该继续办下去，而且应该越办越好。正像《天下收藏》节目的主旨那样：“去伪存真”！该节目在探讨改进的时候，也不妨遵循这个原则，将一些不必要的噱头和故弄玄虚的部分改革掉，代之以严谨的科学观念以及现代逻辑思维。在不失娱乐性、趣味性、知识性的同时，加强专业性的严谨成分。在国家出台相应的填补空白的立法之前，有责任在“存真”的同时，把现代部分专家个人认为“伪”的部分也“留此存照”，留待后人参考。海外华人收藏者，与中国内地民众的心情是一样的，那就是追寻一个健康蓬勃的文物古玩市场，而不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而又鱼目混珠的市场；在营造健康市场的过程中，我们不应该只图个热闹，而不顾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