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形玉器是台湾史前时代独具特色的玉器。其玉质为台湾软玉，玉色主要有黄绿、灰绿、浅橄榄色和灰橄榄色等。其造型是透雕的两个立人，人作正面雕，仅雕出轮廓，双手叉腰，两腿分开。两人头顶之上侧卧一只动物。宋文薰、连照美两位先生曾撰《台湾史前时代人兽形玉玦耳饰》一文(以下简称《耳饰》，本文未作注的人兽形玉器资料皆引自该文)，把它定名为“人兽形玉玦耳饰”，指出它的用途与新石器时代常见的扁圆形玉玦一样，是作耳饰之用。笔者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愿提出来就教于大家，不妥之处，尚希指正。

　　 就目前所发现的人兽形玉器而言，它只出现于台湾新石器时代的圆山文化(芝山岩遗址)及卑南文化(卑南遗址)。这两种史前文化分别分布于台湾岛的北部和南部，是台湾地区乃至东南亚、太平洋地区考古资料十分丰富的遗址。圆山文化遗存早在五六十年代就已做过发掘工作，其遗存的年代为距今2000--4000年左右。卑南文化遗址是八十年代以来才发现并进行大规模考古发掘的，其遗存的年代为距今2300--5300年。虽然芝山岩和卑南遗址中出土的遗物很丰富，但人兽形玉器却较为罕见。《耳饰》一文共收录了14件人兽形玉器(其中芝山岩遗址11件，卑南遗址3件)，都是私人收藏和考古工作者在遗址中采集到的，而不是考古发掘所得，因此它们在墓中的具体位置无法确知。可见，它们能否被称作“耳饰”，目前尚缺乏考古资料的直接证据。近年来，卑南遗址中又出土2件人兽形玉器，其中1件出土于B2391号石板棺外，另一件出土于B2413号石板棺内，但具体位置不详。
关于玦的定义，一般认为是“如环而缺”，即外表为圆形，似圆环，中央有孔，环体上有窄缝状缺口。尽管新石器时代玉玦有一些特殊式样，如红山文化的猪龙形玉玦、南方沿海

　　 地区和台湾的方形玦、四出形玦等“越式玦”，但总体看来它们还是符合“如环而缺”这个原则的。而人兽形玉器则不同，它的外表既不是圆环形，玦孔也不明显。《耳饰》一文之所以把它称为“玦”，是因为在两件标本上(芝山岩标本B和C)，两个人首之间为一个圆孔，圆孔之下的两人体之间又恰为一条窄缝，类似玦的中孔和缺口。这种看法似乎欠妥。首先，这两件玉器在数量上仅占全部14件玉器的七分之一，并不能作为全部玉器的代表。其次，从整体上看，这两件玉器制作较为粗糙，其体形轮廓和上、下肢的雕刻远逊于其它玉器，似乎是半成品。我们知道，原始时代琢玉技艺中，透雕工艺的第一步是钻孔。一般用管钻或实心钻钻出圆孔后，再用筋、弦一类的柔韧性较强的工具将孔扩为所需的形状。而芝山岩的这两件标本正是经过了第一步钻孔加工又未最后完成的作品，其成品的形状则以芝山岩标本A和卑南标本A为代表，可称为“标准形”。从造型上来看，很难将它们与玦的形状联系在一起。

　　 《耳饰》一文还认为芝山岩标本B和C是其它人兽形玉器的“中间型”，即具有过渡阶段的意义，其“原始型”是扁圆形玉玦。笔者认为这种看法至少缺乏考古资料的支持，即这种类型的玉器与其他类型玉器在地层或墓葬上存在着叠压或打破关系，可明确证实其早晚顺序。在目前情况下，笔者认为还是将其理解为半成品或粗糙的制品可能更为妥当一些。从玉玦的存在时期来看，它最早出现于距今七八千年的辽宁阜新查海遗址和内蒙古赤峰兴隆洼遗址中，盛行于史前时代及商周时期，至秦汉之际逐渐消失。在这五六千年间，玉玦形制并无大的变化，也没有派生出新的种类。虽然在春秋战国时还流行一种圆柱形玉玦，但万变不离其宗，其平面形状仍是“如环而缺”。因此，所谓“中间型’是不存在的，它与玉玦并没有嬗变关系。
                                                   
    判断一件玉器的用途，主要是以它的出土情况为依据的，如果缺乏出土位置，就只能从它的造型上去推断了。人兽形玉器的造型，是两个站立的人的头顶上侧卧一只动物(《耳饰》一文收录的标本中有一半是单立人形，但均为残品，复原后应为双立人形)，这容易使人认为它是一种随身装饰品。但玉质装饰品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全器的对称处或均衡点钻一个或数个小孔，以供穿系佩带。人兽形玉器的造型是左右对称，其均衡点在双人首顶部的动物身上，但实际上在这个点并没有钻孔。在一些人兽形玉器标本的动物身上有钻孔(如卑南标本A)，这是原器残断后，补修玉器时留下的修补孔，而不是用于穿系的孔，所以人兽形玉器并不是佩饰。卑南遗址B2391号石板棺出土的人兽形玉器，作单人形，其形制较特殊，头部为玦形，但由于它出土于棺外，不应认为作佩饰之用。

    《耳饰》一文在描述人兽形玉器时，将立人腿下部横向的一段玉雕称为“横棒”，其下四个形似乳突的玉雕称为“脚”，并推测横棒有“脚铐”之意。笔者认为，所谓“横棒”，表示的应为地面，即人站立在地面上；称为“脚”的四个乳突状玉雕，应为作嵌固于某种器物之上的“插头”，类似木构件中的榫头。如将其称为“脚”，就无法解释卑南标本A的两个立人腿下为何只有两个乳突状玉雕。故此，人兽形玉器的用途大致可以这样描述：嵌插于木质或骨质器物上、便于固定膜拜或持举，并带有宗教意义的玉质神器。

    人兽形玉器所体现的具有宗教意义的题材，即在人头顶上横置一只动物，并不是台湾地区特有的，类似的题材在大陆云南、广西等地的岩画中均有发现。云南沧源崖画第七地点3区有一种人形，无头，顶上面直线，连接一个动物；又第六地点6区也有类似的形象。它们创作的时代属沧源崖画的早期，大约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云南麻栗坡大王岩崖画，是以两个主要人物为主体，造型与人兽形玉器比较接近。人物身高约3米，面向前方，双臂微曲，两腿分开，呈八字形，脸部上圆下尖，长发齐肩，头部约占全身的五分之二。头部顶端有一条波纹带，似乎象征着蛇。有的学者认为，这是一幅古代壮族先民在原始宗教活动中顶礼膜拜的“保护神像”，其创作年代与沧源崖画早期接近。广西左江宁明花山岩画第一处9组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形象，两腿张开，手臂上举，左手下还悬吊一件短剑，头顶上有一个小动物；扶绥岜赖山岩画第一处的中心人物，头顶上方有一只鸟。它们的创作年代属左江流域岩画第一期，大致相当于战国早期至中期，即距今约2400年。从时代来看，圆山和卑南文化的年代下限在距今2000—2500年左右，与上述几处地点的岩画创作时代大体相当。从族属来看，上述岩画题材与人兽形玉器存在着共同性，说明它们在族属成份上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南方是古代越人的聚居之地，战国时称“百越”，杂处于岭南和西南各地，其内部支系十分繁杂，这些岩画应是越人留下的文化遗存。据有关学者考证，左江流域的岩画作者，是“百越”中的瓯骆部落，也是今天壮族的祖先。很多学者认为，台湾的古代民族属于“百越”的一支，主要来自大陆闽、粤、浙三省。他们既是古代越族的一部分，又是今日台湾高山族的祖先。在高山族崇拜的木版图像上，其祖先的图像也是一个人像，双手屈伸上举，五指张开，有的腰部斜佩一把刀，身躯上大下小呈倒三角形，双脚作屈蹲状或站立状，整个人物的形态与左江花山岩画第一处9组中的重要人物是相似的。台湾排湾的高山族祖先崇拜的木刻浅雕像，人像形态大致与前述高山族相似，唯腰间无挂刀，与左江岩画也很相似。高山族与瓯骆同属越人，是有族源关系的民族，他们远古时的习俗和社会风尚是比较接近的，因此圆山和卑南文化遗址中出土的人兽形玉器，也应该是当时越人崇拜的雕像。

    在原始时代，动物图像是最普遍的崇拜形式。在当时以狩猎为生的环境下，这种崇拜与生活的来源有关。动物是人们赖以生存的衣食之资，动物成为人们的崇拜对象，这就很自然地产生出相应的宗教仪式来。例如，越人崇拜的动物是蛇和鸟，这在云南，广西等地的岩画上大量出现。人兽形玉器上的动物形象是相当形式化的侧身像，芝山岩的标本中有不少是似鹿的形象，其头上有多枝分叉的角状突起，显然象征公鹿的角。除鹿外，也出现有似猪的形象。这两种动物在芝山岩遗址中都有出土。据统计，在兽骨中，鹿占最多，有59.3％；猪其次，占35.2％；狗最少，为5.5％。可见，鹿和猪很可能是当时人们崇拜的对象。卑南标本中的动物形象，既不像鹿，也不是猪，而类似于猫科动物。卑南遗址虽有大规模的发掘，但出土的兽骨很少。其兽形究竟属于何种动物，还有待于今后考古资料的积累。

    动物崇拜导致了图腾崇拜，而图腾符号则往往是人兽合一的形象。《山海经》一书中描绘了大量的人首蛇身、人面鸟身、人面兽身等，这些都是远古民族的图腾标志。在远古先民的心目中，图腾动物被赋予了人面或人身，而人也被赋予了图腾动物的身或首，图腾的形状都是原始民族与图腾崇拜物的复合体。这一点在良渚文化玉器的图腾符号上表现得最为明显。浙江余杭反山第12号墓中出土的“玉琮王”上，有一个完整的人兽复合像，是良渚文化的神像，即图腾符号。有的学者指出，它所刻划的是人的上半身和虎的前半身，其含义是：神明的巫师骑上张口嘘气、举腿伸爪的老虎，正作法迅驰，上天周游，与神仙往来，以通达天机。在圆山和卑南文化的人兽形玉器中，人与兽虽同雕于一器，但两者形象尚未完全结合在一起，这可能是从动物崇拜到图腾崇拜的一种过渡形式。也有学者认为，在人头上加动物或植物形是后进民族表示图腾的常用方法。

    在前述岩画题材中，凡头顶上有动物的人的形象，都居于显要位置，这说明了它们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重要性。人兽形玉器的数量至今发现很少，卑南遗址至1982年止共发掘481座墓葬，出土了11816件随葬品，其中玉、石标本2213件，却没有一件人兽形玉器。卑南标本A是1984年3月在卑南遗址中被施工破坏的一座石板棺(TB 287)内采集到的。考古工作者在此棺内还收集到“覆脸陶、矛、管珠、陶珠、管饰、石刀(?)、环、玦、项饰、锛、凿”等共109件随葬品，据信这是卑南遗址中的一座大型墓，其墓主应是一位显赫人物。另一座出土人兽形玉器的墓(B 2413)，出土遗物也很丰富，有玉玦12、玉管珠15、玉棒1、板岩质石环1、玉锛凿形器9、玉矛镞形器及2块玉片。由此可知，人兽形玉器既具有珍贵性，又说明它是原始部落中地位较高的人才能拥有的神物。图腾符号也被视为一种保护神，如云南麻栗坡大王岩崖画的“保护神像”，就是古代的壮族先民祈求民族子孙长久不衰、人畜兴旺繁衍的图像。今天台湾的一些土著部落，还将动物保护神用木头刻在酋长的房子上。人兽形玉器被埋葬于墓中，或许是部落重要成员相信其灵魂可以转化为图腾，或与图腾同宿一个世界，求得其佑护。

    综上所述，台湾圆山和卑南文化遗址出土的人兽形玉器，不是用作耳饰的玉玦，而是生活在台湾岛上的古越人所崇拜的图腾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