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4日，《徽州报》刊出“双雄钱币”一文，将李自成与张献忠两钱币混为一谈。这是一个极冷僻的知识领域，多数读者自然看不出来。不料编辑很快就收到一篇纠正文章。文章说：“贵报‘双雄钱币’一文，内有与历史不符之处，特指出供参考。‘大顺通宝’不是李自成所铸的钱币，它是张献忠于1644年在成都称王，改元‘大顺’所铸。‘永昌通宝’才是李自成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在西安称王，改元‘永昌’时所铸之钱币。虽然‘大顺通宝’和‘永昌通宝’都是在1644年所铸，但前者是张献忠之钱币，后者是李自成之钱币，二者不可混淆。此外，张献忠的另一支义军由东平王孙可望（张献忠的义子）率领入滇，于永历三年（公元1649年）也铸有钱币‘兴朝通宝’。“编辑读后深为叹服，并转告了”双雄钱币“一文作者。作者大为震惊，不想小小屯溪还有这样的高人。他专门拜访了此公。

　　此公是谁？晨欣。

　　“补白大王”郑逸梅九十八岁高龄时写了一首《题宝牧斋》绝句：“中郎建阁风流歇，崛起春江宝牧斋。乐石吉金存世泽，清芬一脉莫相侪。”另外，钱君匋、潘景郑、吴进贤、陈传席、王乐匋、黄澍等书法家相继为“宝牧斋”题了三十多幅匾额。

　　“宝牧斋”主是谁？晨欣。

　　晨欣，程新先生是也。

　　晨欣出生于黄山黟县，自幼便喜爱中国传统文化，酷爱收藏。儿时集糖果纸、火柴盒，稍大集小人书、毛主席像章，上中学后便开始集邮，集币，且都有一定规模。读大学读研究生功课用功，但玩古兴味不减。一枚汉玉“五铢”是上小学时路经萱麻地拣到的，天天带在身边把玩，四十余载须臾不离，几乎成了“护身符”。

　　一把小铜锁，锁着小红木盒，也锁着童年的梦。那是儿时，炎炎六月天，光着屁股和小伙伴们在黟县“横沟弦”洗澡，从泥沙里掏摸出来的。

　　歌德说，收藏家是幸运的。晨欣幸运却常叫“阮囊羞涩”。1986年，他月工资60元，裱一幅画要30元，一幅绢本书画团扇装裱修复，仅纸本托裱也要20元，一月的工资往往就这样“幸运”无几。1992年3月31日他在日记中写道：“真想写一篇《借钱买画记》。因为身无分文，还欠债1200元，连买菜都无钱。为穷所迫，只得将‘浙江20文’、‘唐继尧50文’铜元原价相让给‘方圆阁主’——得之不易失之易，奈何！”尽管如此叫苦叫穷，发了工资、奖金，还是放进口袋未捂暖就往古玩市场跑。

　　晨欣集古钱三千余枚、二千余种。一枚钱币几乎都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晨欣近年集浅绛彩瓷，对程门、程言、金品卿、汪友棠等古黟名家尤为看重。他将所见所藏水平较高的浅绛彩瓷作品名家汇总，共计600余人。据说这类汇总，目前国内已出版的权威书籍也只一百余人。

　　还是回到宝牧斋。

　　宝牧斋又名“倦少堂”。晨欣曰：“余黟人也。旅食屯浦……一生拙无一长，藉以收藏自娱。尤喜邑人倦叟、少牧乔梓之金石书画作品……故取二人名号各一字，曰‘倦少堂’。”“倦”即黄士陵。黄士陵，黟县人，字穆甫，又作牧甫、穆父，号倦叟，别号黟山人。晚清书画、篆刻家，“黟山派”开宗大师。“少”即黄廷荣，字少牧，黄士陵长子。继承其父衣钵并集其父湛心之作千余方，集成《黟山人穆甫先生印存》四卷刊行于世。
      为何又叫“宝牧斋”？郑逸梅在《天花乱坠》中写了斋号来历：“黄牧甫为篆刻大家，黟县程晨欣，搜罗牧甫之金石书画，为数甚多，名其居为宝牧斋。”到目前为止，宝牧斋藏有黄牧甫楹联、匾额、手卷、条屏、册页、日课、题签、白描、彩色花卉、竹刻、木刻、团扇、折扇、印章、印拓、印谱、润例、像片及各种资料数百件，品种之多，收罗之广，国内罕见。

　　晨欣此举缘于一次偶然“旁听”。那是1984年的一天，他去屯溪“程氏三宅”小坐，当时有当地几位画家在那里闲聊。他们说黟县清末黄牧甫如何了得，书画、篆刻如何不同寻常，名气如何大，等等。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晨欣一回家就查《辞海》，果然有“黄士陵”条目……这年初冬他去黟县，在“县背岭”见到一幅黄士陵六字篆书联：“有莫能言者乐，无不成颂之书”。句佳，署款楷书尤佳，以30元购下。此后一发而不可收。
      此后老做梦，老梦见黄牧甫印章字画。梦中有得有失，醒来都感叹不已。

　　此后老惦念黄村，老惦念黄牧甫故居。每年清明回乡扫墓常要去黄村走走，看看“旧德邻屋”，望望“问梅花馆”，寻寻牧甫墓地。

　　此后难免上当，上当因为太痴迷。人知他痴迷牧甫作品，便设下圈套。先放风说，曾于某处见两件牧甫原拓印谱，系传家之物，现分家兄弟各执一册，兄愿卖弟不愿卖。晨欣一听，急不可耐，请求拿来一看。但总说主人不在家，或说暂时不想卖。过了一年多，那人黄昏登门，作神秘状，告之曰：“兄一册已被人抢先买走，此乃弟一册，索价千元。”晨欣一看，果是《穆甫印谱》，内有“士陵”印拓，封面上又有虫蛀痕迹，深信不疑，便依价购之。事后细辨，却发现是件赝品。那虫蛀痕迹是用了民国旧谱，然后添加《穆甫印谱》题签字样，炮制了一件“传家之物”。

　　花钱买乖，此后更是潜心钻研，日积月累，晨欣成为鉴定黄牧甫作品真伪的高手。上海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98春季艺术品拍卖会”上有一件编号为321，署“黄士陵刻”的红木镇尺，晨欣未见实物，仅从《拍卖目录》上彩色照片，便鉴定出为赝品，并撰写了《上海拍卖行出现黄士陵手刻赝品》一文发表于1999年7月《收藏》杂志。由于分折透彻，证据充分，推论准确，深得同道钦佩。又如一次其在歙县见到一件“牧父”赝品，即当面指出。主人顿时脸色大变。为扳回面子，突然发问：“1900年黄牧甫在哪里？”晨欣从容对答：“5月之前在广州，5月中旬返回家乡黟县。两年后应端方之邀携少牧去了武昌。”……

　　“黄牧甫“注入了晨欣的生命，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灵与肉。为了买一幅黄士陵对联，他舍得花近半年的工资；听说”旧德邻屋“四字无端被毁，他痛心疾首；“听说黄士陵折扇已卖掉，心痛万分！”一件《牧甫日课》更使他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请看晨欣1990年9月6日致黄澍教授求《牧甫日课》信——

　　“学生痴情于牧甫、少牧父子之金石书画作品，想来先生亦有所闻，‘宝牧斋’三字乃先生前年所赐也。前些日子，承先生厚爱，借赏牧甫早年习字帖，日夜拜读，爱不释手。还先生后仍时时惦念。近来甚之，夜不能寐，连做梦都想着它。因‘宝牧斋’内‘二牧’金石书画均有，惟缺一帖。故不揣冒昧，求先生赠吾珍护……只乞先生看在‘牧公’面上，成全学生，使‘宝牧斋’内‘二牧’之物应有尽有。”

　　9月12日黄澍将《牧甫日课》题跋以赠。跋曰：“忘年交黟人晨欣，酷爱至邑金石家黄牧甫乔梓金石书画，近年来勤于搜集，至藏日丰，至爱日深，因颜其斋曰宝牧。予家与牧甫先生以次三代有旧，先君藏有先生遗墨甚多，惜后渐散失，仅存先生篆书日课一册。晨欣见而爱之，因以持赠。窃以不仅增宝牧斋所藏，尤有物得新主为幸。”晨欣为报先生大德，送去不少礼品。但教授只收了两件小物和一瓶明光大曲、一瓶加饭酒。

　　“宝牧斋”，一个愈来愈被人关注的收藏宝斋。几十名学者、收藏家、书画家为其题签、作画、题诗。黄云非教授题诗曰：“宝牧成痴未必痴，个中情味几人知？纵然求牧倾囊橐，却是灯前倒瓮时。”将宝牧之渊源、苦乐描绘得淋漓尽致。

　　宝牧斋主及收藏情况已被收入《中国民间名人录》、《中国民间收藏家大词典》、《古今收藏家》等书籍。除收藏外，晨欣还利用手头藏品和资料，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近年来，他在各报刊发表文章逾百篇，并编著《宝牧斋随笔》、《黄牧甫金石书画集》、《宝牧斋印存》、《宝牧斋藏品目录》、《中国浅绛瓷画》、《玩古经眼录》等书稿。

　　癸未岁末，我有幸读到《玩古经眼录》书稿。这是一本二十余万字的笔记，以年、月、日为序，记载着收藏者二十余年的收藏经历。记载着世态人生、时态价码，也记载着收藏者的艰辛与喜悦。玩古者读它，不仅能读到行为准则、价值取向，提高自己的收藏品味，而且能学会做人、交友，懂得如何讨价还价。比如一次见一缺盖酒盅座，上绘一仕女，问售价多少，曰：20元未卖，要卖40元。作者见要价虽高但金额不多，又是熟人，不好意思还价，便爽快答应买下。不料这一爽快，店家连忙改口，说不卖了，不卖了。他怕作者是来“捡漏”的。圈外人读它，不仅能获得大量的历史文化信息，扩大知识视野，而且能从金石书画、楹联诗词中，领略“杨花绕屋白如雪，溪水出湖青接天”的美景，感悟“友如作画喜求淡，文似看山不喜平”的道理，体会“无求胜在三公上，知足常如万斗余”的真谛。   （作者：程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