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书画, 看了觉得很好，但要讲它好在哪里，却又很难。正如南朝梁弘景的诗：“山中何所有？岭上白云多。只可自怡悦，不堪持与君。”要把自己感受到了的好处说给别人听，而且要使别人听得懂，听得服气，真像要把山里的白云送去给城市里的人看一样困难。

　　我觉得，不把自己感到很好的书画写成赏析文字，是“独乐乐”，“不与众乐”，是埋没了书画精品的艺术价值、文史价值。要写，有困难；但不等于没有办法，办法还是有的：

　　（一） 多读书画理论书籍。譬如说，齐白石的画，但知其妙，说不清妙在哪里。一般书刊只是说他“老拙”、“奇肆”。其实，他的画自是古代画论中的“朴拙”、“荒寒”，是一种很高的境界。清黄钺<二十四画品》论“朴拙”为：“大巧若拙，归璞返真，草衣卉服，如三代人。……知雄守雌，聚精会神。”论“荒寒”为：“边幅不修，精彩无既，粗头乱服，有名士气。……佳茗留甘，冻果（橄榄）回味。”清盛大士《谿山卧游录》又提出了一个“荒率”的境界。他说：“作画苍茫难，荒率更难，惟荒率乃益见苍茫。谓荒率者非专以枯淡取胜也，勾勒皴擦，皆随手变化而不见痕迹。大巧若拙，能到荒率地步，方是画家真本领。”许多高手临摹齐白石的画，其“荒率”境界，始终难以企及。

　　（二） 多读赏析书画的诗文。唐朝大诗人杜甫，写过不少赏析图画的诗。如《画鹰》：“捒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不仅写出了鹰的神态，还写出了鹰的性格、志趣。又如《丹青引》，先写画家曹霸的身世：“将军魏武（曹操）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似浮云。”又说他善画人物：“褒公（段志玄）、鄂公（尉迟敬德）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再提到画马：“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一层层开拓，一层层深入。许多名句，后世作为成语，自是赏析图画的典范。宋朝苏东坡《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形神并茂，刻画入微。使吾人未见其画，胜见其画。除了诗，历代还传下了一些专门赏析书画的著作。如唐朱景云的《唐朝名画录》、刘道醇的《五代名画补遗》、米芾的《画史》、董 的《广川画跋》等等，都有不少妙文。至于历代名家文集中的书画赏析文字，更多更佳。特别如明李东阳《清明上河图记》，洋洋洒洒，气象万千。写山、写水、写树、写人、写驴马、写屋宇、写店肆，终之以：“意态之殊形，向背之标准，不见其改窜之迹，杜少陵所谓‘毫发无遗憾者’。非昼想夜思、月累岁积不能到，可谓难矣！”

　　（三） 多读所要赏析的书画。书画一般都可以悬挂观赏。如果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很难领悟书画真谛。因此，要费功夫细“读”。一本书，读上几天也就读完了；一幅书画，可能要读上一年半载或更长时间。明唐寅《六如居士画谱》云：“每得一图，终日宝玩，如对古人。虽声色之奉，不能夺也。”通过细读书画，想见古人惨淡经营、解衣盘礴时的心情、状态，这便是“如对古人”。只有读得熟了，才能达到这一境界。这些年来，我写了《钱杜梅花记》等书画赏析文字，似乎轻松得很。其实，从开始细读原件到不断搜集有关资料，写出初稿，不断修改，以至完稿，历时甚久，长的已有二三十年。可有人见我能写赏析文字，竟寄藏画图片来，要我也写一篇，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除了“三读”，还要“三忌”。即：

　　（一） 忌人云亦云。赏析书画，原是根据自己的艺术见解、文史水平，去介绍、分析、评价被赏析的书画客体。因此，对同一件书画的见解，自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具法眼，各有千秋。撰文、作画，均贵独创，写书画赏析文字，当然更要有自己的创见，切勿拾人牙慧，做应声虫。

　　（二） 忌穿凿附会。考虑不周密，不审慎，想到一点就写，往往会抓住一点，失之全面。古人为无名画标题，也闹过笑话。如看到图中有僧、有书生，就说是《萧翼赚（蘭亭）图》。一人说是，众人附和。后经董 在《广川画跋》中指出，实是《陆羽点茶图》。近见有些赏析文字，往往望文生义，穿凿附会，令人如坠五里雾中。文字，总求实事求是，恰到好处。

　　（三） 忌为金钱所左右。在市场经济中，各式各样的 商品广告充斥社会，甚至一些文艺作品也成了变相的广告。有些书画赏析文字，不知是否为拍卖市场做的广告？如称某画家的《菩提古佛图》，是在历代众多达摩像中，“独具慧眼，巧运匠心”。其实此图完全临摹石涛的〈诗画稿卷〉，原题为“老数空山，一坐四十小轫。”我撰文〈三十春秋鉴一画〉（刊〈收藏〉1994年1期），说明已藏 南田画册实系张伟的作品。此文一出，人以为讥：“只有把自家的假画说成真画，哪有把翁同龢定案的真画说成假画的道理！”吾人心中只应有一个砝码，那便是艺术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