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悠久，战火频仍。以致古代名家书画得以传世的，多属偶然。许多名家或有流传，是凤毛麟角。盖画家作品，往往有多种风貌，且有早、中、晚之分，欲睹全豹，自非易事。

　　南宋院画高手梁楷，传世作品《李白行吟图》、《泼墨仙人图》、《水鸦图》等，皆恣意纵横，笔简意赅，即所谓“减笔画“。便据元夏文彦《图绘宝鉴》，梁楷“师贾师古，描写飘逸，青过于蓝。嘉泰间画院待诏，赐金带不受，挂于院中而去。嗜酒自乐，号曰'梁风子'。院人见其精妙之笔，无不敬伏。但传世者草草，谓之'减笔'。“可见梁楷的绘画风格，除草草的“减笔“外，还有一种“师贾师古“的“精妙之笔“。

　　这位贾师古又是怎样一位画家呢？据《图绘宝鉴》：“贾师古，汴人，善画释道人物，师李伯时（公麟）白描，绍兴画院祗侯。其人物颇得闲逸自在之状。“他的作品极少流传。我们既然见不到贾师古的作品，则只能从他的老师李公麟的传世作品中寻找风格了。

　　李公麟传世作品，多为白描人物。“白描“是用墨色勾描物象，不着颜色。原来只作起稿用，古人称为“粉本“。及李公麟出，勾描线条，浓淡、粗细、虚实、轻重、刚柔、曲直，无不恰到好处。无用着色修饰，本身已是绝妙的艺术品。传世的李公麟白描作品，有《五马图》、《免胄图》、《维摩演教图》等。从以上渊源，梁楷的“精妙之笔“，应该是李公麟式的白描人物。

　　梁楷作品见于著录的有：元戴表元咏梁楷《雪寒游骑图》诗；元积大欣咏梁楷《田乐图》诗；元张宪《玉笥集》题梁楷画《钟馗》诗；明郁逢庆、汪玉、李日华皆著文称梁楷《右军书扇图》“笔力高古“；明平显有题梁楷《雪禽图》二绝，句云“减笔描来画里看“；明张所望称梁楷孟襄阳《灞桥驴背图》，信笔描写，颇类作草书法，而神气奕奕，在笔墨之外；明陈继儒说他曾见梁楷《孔子梦周公图》、《庄生梦蝴蝶图》，“萧萧数笔，神仙中人也“；明汪玉称赞梁楷《鹤听琴图》，“雪中洞壑，意趣超旷。“ 此外，清孙治在《灵隐寺志》中说：宋妙和尚住灵隐，有四鬼移之而出。梁楷画《四鬼夜移图》。

　　明吴其贞《书画记》记载：梁楷有《高僧图》，画法简略，是仿吴道子的；《寒山拾得图》为小绢画一幅；《花溪幽禽图》，精妙；《布袋罗汉图》纸画一卷，纸墨如新；还有《垂钓图》、《飞雪归溪图》。

　　清王毓贤《绘事备考》说梁楷画之传世者还有《孙子牝牡八变图》一，《太乙三宫用兵阵图》一，《章贤十二时云气图》一，《世室宗庙位次图》一，《天蓬像》一，《天猷像》一，《天王图》二，《罗汉像》六，《钟馗》一。

　　综上所述，梁楷的传世作品，确实大多为减笔画，以致有人误以为梁楷只会画减笔画。早在明初，“一代文宗“宋濂，即在跋梁楷《羲之观鹅图》里说：“……君子许有高人之风。或者但知其笔势遒劲，为良画师。且又谓其师法李公麟，误矣！“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只见其一，否定其二。“误矣“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宋濂自己。

　　明代的有些学者，却不囿于宋濂之说，而在著录中提到了梁楷的工细人物，如李日华《紫桃轩杂掇》：梁楷写佛道像，细入毫发，而树点缀则极洒落。吴其贞《书画记》：梁楷陶渊明小幅画一幅，写陶渊明把菊行松下，画法工致，精神迥出，为楷之上作也；《黄庭经神像图》纸画一卷，画法精工。幸运的是，梁楷的工细人物画《黄庭经神像图》还在人间接税从而为我们提出了有力的佐证。

　　1985年，我国书画鉴赏名家谢稚柳、徐邦达、杨伯达、杨仁恺等老先生赴美出席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中国诗书画学术讨论会“。会后，应华美协进联谊会会长翁万戈先生之邀，至其远在波士顿郊区的莱溪别墅观摩藏画。翁万戈先生系清末名相、大书法家翁同和的裔孙，所藏书画，大多为翁同和旧物，尤为稀世之珍。

　　《黄庭经神像图》为纸本，纵26厘米、横74厘米，水墨白描。全图约分三段，以祥去隔开。中段画上天元始天尊，左右二段画人间、地狱景象。人物大小分三等：天尊、仙仗、凡人。凡人身躯仅天尊手掌大。天尊盘坐宝相莲花座上，体态丰盈，微须，着道袍，戴太乙冠，右手横胸前，掌向下，左手立掌指天。左右立持天将二人，男仙10人，女仙6人。一道者执笏跪于天尊前，似有所禀。天尊后呈圆形火焰光轮，头后复有一小圆形光轮。天将身后，也有光轮。右段以屋宇前后三进，分为三层。下层道幡矗立，旌旗幢幢，枝形灯台居中。道士1人，正在展读道。一戴长脚幞头之官吏，持笏躬身，虔诚聆听。其景似在入道受。中层似一主人，一道者，正在指挥四个仆役抬出食物，向穷人施舍。廊庑设长桌，有5人似在奉经。复有一女冠，端坐室内。上层一道者持经籍宣讲，一人恭听。正屋有3人在塑神像，1人在画神像。复有1人执笔写作。

　　左段也约略分为三层：下层为地狱，有牛头鬼怪6人，以猛火烧一铜锅。锅旁有木枷、手铐等刑具。铜锅滚油中忽涌现莲花，云气上腾，出现一道士，灵光护身。牛头惊骇而拜，一鬼怪跪倒于地。中层有2人并1小孩，指点2佣人正在放笼鸟及鱼虾。路上3人似在聚谈称赏。上层作富家正在施钱，主人坐凳上，2人旁立，2人施钱，复有3人似在施银子。穷残疾者14人，有的正在受施，有的得钱而去，有的转身拜谢。一驼而蹩者，以手着地，爬行而来。《黄庭经》系道家养心修炼之典籍。梁楷此图内容与《黄庭经》似难相侔。吴其贞称此图为《黄庭经神像图》，可能是此图与赵孟书《黄庭经》装裱在一起的缘故。梁楷原图并无题字，仅左末署款“臣梁楷（下似有残佚字）“。杨仁恺先生《莱溪雅集读画追忆》一文，称此图为“梁楷的《道藏扉画》，是十分可取的。这样，我们可以不囿于《黄庭经》而从整个道教来探讨此图内涵。首先，中间那个身躯最大的神，据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应是上清虚皇道君，号元始天尊。唐人附会此神姓乐，名静信。其实，按图像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当是被道教奉为教主的老子。据《老子化胡经》，老子“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宣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边上的10个神，据南宋吴自牧《梦梁录》：“东太乙宫，在新庄桥南。……按十神者，曰：五福、君基、大游、小游、天一、地一、四神、臣基、民基、直符“。

　　至于图中反映的人间地狱、因果报应、六道轮回等等，本是佛教学说，但早已为道教所吸收。《隋书·经籍志》：“道经学说，云有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先，禀自然之气，冲虚凝远，莫知其极。所以说天道沦坏，劫数终尽，略与佛经同。“地狱中的牛头，据佛教《五苦章句经》：“狱卒名阿旁，牛头人手，两脚牛蹄，力壮排山。“又《楞严经》：“牛头狱卒、马头罗刹，手执枪 ，驱入城门。“梁楷笔下的牛头阿旁，头似牛，两手抱拳，足着靴。所带武器，非枪而是下多两胡的马叉。牛头身后的鬼怪，各式不一，似马非怪，无可名状。

　　全图宣示：道教是至高无上的，只要皈依道教，多造道家神像，多传道家教义，多放生，多施舍，便可逐步修成正果，脱离六道轮回，名列仙班。唐朝的马周、李泌、李林甫、郭子仪、韩、孙思邈、孙志和、李贺……都被拉入“仙班“。（见《续仙传》、《仙传拾遗》、《神仙感遇传》、《逸史》等书）。人人可以成仙，成仙比成佛快，何乐而不为！

　　此卷构图繁复新颖，人物众多，屋宇俨然。线条刚柔并济，富有质感。特别是左上角施钱的一组人物，更为生动明快，从举止上表现了人物的喜悦、感恩情态。梁楷继承李公麟一脉，师贾师古而青过于蓝，于此得以证实，足解画史之疑，实为不可再得的孤本。

　　学书须自正楷着手，学画须自写实着手。正楷得力，方能行草变化；写实得力，方能减笔草。梁楷之减笔画，减至无可再减，便九转丹成，渊源有自。今天握管弄笔，便思减笔草草，无须用心，斯也误矣！

　　收藏书画，鉴赏品论，乃至述及书画家传记、著作，皆需周密、审慎。执手一端，否定其余；秉一孔之见，翻史书陈案。虽学如宋濂，能不见嗤时彦，贻笑后世者几稀！ [来源：《收藏》1994年6月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