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科学知识的增长总是从原有理论所面临的问题开始的，对原有理论的修正、补充以至推翻，是科学的理论形成和发展的正确路径。一个无法被修正、补充的理论只能是宗教式的箴言而不是科学的理论。这正是对一切科学理论、对陶瓷考古理论、对元青花理论所应持有的唯一科学态度。

　　近年收藏领域中引发的对元青花真伪的争议，提供了元青花理论发展的契机。

　　一． 元青花理论的困境

　　近几年对元代瓷器的艺术价值和经济价值的认识，使收藏界呈现对元青花空前热情的追逐，不断有元青花收藏的报道，元青花收藏家的藏品少则几件，多则几十件、数百件，有些还经专家审定、注释并写序出版了专著。

　　在元青花热中由民间组织或由学术机构、高等院校和民间共同筹办了数次元青花研讨会，有些颇具规模且影响很大。这些研讨会集中反映了国内学术界和收藏家对当前的元青花热和民间元青花藏品的看法。

　　这些元青花研究会的内容几乎都可以归纳为两项：

　　其一是民间元青花藏品的鉴定与展示。在会上全国各地送展元青花藏品数量可观，由大会组织评审后展示，还颁发由专家签署的证书。有些研讨会上经专家审定并展示的元青花有百件之多，且大多是巨型器，除青花外还见红绿彩、青花釉里红等珍稀品种。这些展示器物有传统造型和纹样，如缠枝牡丹纹大罐，云龙纹大罐，甚至包括和鬼谷子下山青花大罐基本一样的青花器。展示器物中另一部分则造型、纹饰、工艺都有别于学术界已确认的元代瓷器。

　　对这些器物，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法，一种认为是都是元青花的精品，一种则认为是近年新仿，甚至认为根据釉面特征只有数件是传统柴窑烧制，其余均为煤气窑产品。而且在审定过程中标准并不一致，某件被确定为元青花，相类似的另一件则被认为是赝品，有人认为这样的鉴定令人难以信服。。

　　其二是对民间元青花藏品的现状、分布、数量的讨论。

　　中国大陆收藏界了解和认识元青花迄今不过十多年。在二十世纪末时，收藏类报刊上还鲜有收藏元青花的报导。这几年中，在全国有影响的文物收藏报刊上，屡见元青花收藏的消息。对这些民间收藏的元青花，尤其是大件的至正型青花，文博部门基本上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认为民间不可能藏有元青花特别是至正型青花，由此引发了一场民间究竟有没有元青花的争论。认为民间藏有元青花的从元青花的性质、流传、出土、分布等方面进行论证，坚持民间藏有数量可观的元青花，认为民间不可能有元青花是一种“悲观的”、“过时的”观点。争论的对立面并虽很少长篇的论证文章来阐述自己的观点，但观点是鲜明的，基本否定民间收藏元青花的可能性。

　　面对着数量浩大的民间元青花藏品，产生了截然相反的两种结论。而这两方所依赖的却是基本相同的元青花鉴定知识或元青花理论。

　　因此，用大家都熟知的有限元青花理论判断某一件元青花时，在排除了非正常思维后，竟然出现两个相反的不相容的结论并无法说服对方或非常充分的证明自已。这些都显示了用现有的元青花理论，已无法对元青花的鉴定提供必要的理论依据并作出合理的唯一性的答案，已无法合理解释目前元青花的存世状况，这些都反映了元青花理论本身的缺陷和不足，元青花理论进入了困境。

　　二． 当前元青花理论的缺陷

　　元代青花理论的建立迄今不过七、八十年的时间。中国大陆元青花的认识始于五十年代，其研究工作有两个主要阶段：第一阶段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对传世和出土的元青花进行报道、描述、登录，是一种较为感性的表述；第二阶段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对元青花的研究在较为理性、综合的层面上进行，深入分析了元青花的时代背景、文化渊源、工艺方法、艺术风格、特征鉴别、流通渠道等内容，发表了元青花的专著和一定数量的有较高学术水平的论文。

　　借助于这些专著和论文，大体建立起了中国学术界的元青花理论体系，中国读者也由此了解了元青花。

　　综观数十年的元青花研究，还是有缺陷和不足的，这正是造成对同一件器物出现相反结论的重要原因。

　　元青花理论有诸多内容，首先要面临的是研究对象的确定和研究对象的特征分析两个重要环节，这两个环节都需要我们运用科学方法论去指导去规范，否则就会导致结论的不科学。

　　1、关于元青花研究对象的确定

　　从科学方法论的角度来看，首先要确定的是被研究的科学事实，即选定被研究的元青花标本。

　　对元青花研究标本的选择必须解决两个问题，或者说目前元青花研究在选定标本中存在两个问题。

　　一是真假问题。文物研究中有所谓标准器，即有确切年代可考又具典型特征的器物，如元至正十一年的青花瓶是具代表性的标准器，但并非每件器物都有纪年铭文或其他考古辅助证据。因此对大多数研究标本来说，应慎重地确定其真伪。否则，将明显赝品作标本来分析，所得出结论肯定是错误的。对民间所藏元青花研究的前提就是确定其真伪问题。

　　二是数量问题。元青花标本只有具备了一定的量，才能使研究结果涵盖元青花的不同类型和不同特征，使理论的普遍性提高。除了土耳其和伊朗外，日本、英国、美国、法国、印度、东南亚都藏有数量可观的元青花，而且类型多样。从大陆看，各地博物馆有总数达百件的元青花。另一块不可忽视的是民间藏品，对民间所藏是否有大件完整器暂且不论，收藏家手中的元青花残片标本却确实数量浩大，而且有不少品种非常稀有，足以弥补馆藏元青花的不足，我们在研究时应予以充分的重视。目前元青花研究中标本数量显然是不足的，海外藏品只能通过第二手的图文资料来分析，从而造成了研究结果并不能全面、真实地反映元青花的全貌。只有在较多元青花标本支持下，才能更加全面而系统地总结其特征，排比并描述每一方面器物状态的不同表现。如元青花大罐的底面状态应有数种，有旋削痕或无旋削痕，有窑红或无窑红，有釉斑或无釉斑，每一种状态底面和其他特征的相关共生关系是什么等等都应系统揭示。

　　2、关于青花特征的描述

　　科学认识是从个体事实（元青花标本）的观察再上升到普遍的解释性原理，即对元青花特征的一般结论。在研究、分析一件件的元青花标本之后，还必须以可以传达和理解的公共语言记录表述出来。

　　必须看到，任何观察都具有主观性、个体性和差异性的特征。观察者的感受能力、理解能力和领悟能力不相同，所持有的理论框架或理论体系不相同，甚至观察时的环境条件、生理状况和心理状况都会对观察结果产生影响。此外观察者的语言能力对观察结果的表述也有影响。因此，对同一对象，不同的观察者会有不同的注意重点；对观察对象的同一特征，会有不同的主观感受；对同一感受，会有不同的语言表达。如至正型青花使用进口苏泥勃青料，呈色总体上是青中含紫，但不同的观察对呈色的感受会不一样，即使感受一样在用文学记录时也会有所区别。我们可以发现，在对一些元青花典型器的特征描写中，某些特征的文字表述在不同作者的笔下有很大差异甚至歧义，这是当前元青花理论混乱的一个重要因素。

　　还必须看到的是，在手工制作条件下，同一时间同一窑口生产的元青花原料和工艺会有所差别，这就造成产品特征的细微差别。对某件器物特征描述并不表示这类器物的每一个体都完全一样。这是元青花特征描述中的又一重要特点。

　　和这一问题相联系的是，不同元青花的特征如用一把严格的尺来量度的都会不同，如青花呈色有些偏紫，有些暗灰，有些晕化明显有些则很少晕化，有些见大块铁褐斑有些则很少等，其他特征也是如此，在文字表述中传递的元青花的特征仅仅是个宽泛的模糊的概念。这就要求研究者尽可能多的收集每个特征的具体表现，这些记录越丰富，元青花理论的科学性越强、越厚实。否则，单凭概括程度很高的表述只会削弱元青花理论的可信度，使之单薄和教条化。当前元青花的有些研究结果因研究样本过少，甚至只有数件甚至一件，就把单一标本的特征作为元青花总体的特征来表述和论证，以一盖全的结果是不符合元青花特征多样性的实际的。不少读者正是把这些过于概括的结论当作普遍真理用于鉴定实践，差之千里是必然的结果。

　　建立终极标准的元青花理论虽然无法实现，但经过专业和非专业的研究者的努力，在更理性的层面对元青花作概括和描写，形成有说服力的理论则是能达到的目标。

　　三、元青花理论的边缘化拓展

　　中国古代陶瓷器并不是单一的工艺方法的体现，而是当时的经济、文化、艺术等内容的结晶。而每一类器物、每一窑口的器物，又总离不开同时代陶瓷技术的影响。在每一件陶瓷器上，可以折射出比单一工艺技术更多的信息。因此通过和陶瓷生产相关联的其他领域、其他学科、其他角度来观察元青花，会有更多层面的新的认识。放在一个多维的世界中，元青花的诸多使我们疑惑不解的问题会透亮地展示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就元青花而研究元青花，而应在和元青花相关的边缘来观察元青花，将元青花理论作边缘化拓展。

对元青花理论作边缘化拓展并不是新的课题，不少专业的甚至业余的研究者都在努力描述着，并有了相应的成果。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建立元青花边缘化理论的体系。但到目前为止，此还只能对其作一些片断的描述，作一些枚举式的设想，如相关学科的、相关艺术的、相关工艺的等方面。

　　引入相关学科的研究方法——各种学科因对象的区别在研究方法上并不相同，并且根据本学科的特殊要求在某些领域的理论表述有突出的优势。各门学科间的相互借鉴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即所谓地山之石可以攻玉。元青花的研究应重视这种引入。如色彩是绘画的重要基础，是近代物理光学的研究对象，我们可以将色彩理论用于元青花的青花呈色、釉面呈色和胎体呈色的研究。从青花呈色看，能分解成色相（青花颜色的相貌，以蓝为主，另含红和黄，不同钴料三者比例不同，色相不同）、色阶（浓淡层次）、色态（青花钴料在釉中的聚散特点和密度分布，如晕化、积青、铁斑、流散、渗青等）。如能对元青花的呈色作这一细致的排比分析，将会对这个特征有更深入而明确的了解。

　　借鉴其它艺术的评判要求——元青花是一门综合艺术，是制瓷工艺和造型艺术、雕塑艺术、绘画艺术的结合，元代这些艺术形式移植到青花瓷上，使之带有元代造型、雕塑、绘画等艺术的时代风格。从元青花纹饰看，虽然有民间绘画的装饰性特征，但还是看到元代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的风格。这正是我们须深入研究并予以表述的重要方面。有些元青花膺品，人物造型或丑陋或妖冶，即使造型、釉面、青花等都丝毫不差，也可一望而知。

　　元青花绘画的笔法是我们须重视的一个细节，不同时期的青花除了受同时代绘画笔法影响，还会受青花材料的制约，所以元、明、清乃至现代青花的绘画笔法有细微区别。如绘画的风格是元代的，绘画笔法是明清的，则可立判为膺品。

　　值得一提的是，古代瓷工一辈子就画那几笔，熟而生巧，线条有速度、有顿挫、有力度、有变化，毫无拘泥迟疑之处，仿品则线条呆滞生硬，比胎釉、造型更难仿象。

　　参考同时代其它陶瓷品种的工艺特征——历朝历代的陶瓷器都带上明显的时代烙印，有使用功能上的，有艺术风格上的，也有工艺特征上的。从工艺特征看，各个窑口的工艺原料、来源和工艺方法会有区别，但在同一时代总有其通之处，尤其是同一窑口的不同品种，就有更多的相似之处。元青花的研究应放到元代陶瓷生产体系中去，寻找和其它窑口、其它品种的异同点，这样更有利于自身特点的把握。如胎釉和同窑口的景德镇青白瓷和枢府瓷的比较，纹饰和元代磁州窑、吉州窑白釉褐彩的比较，造型和龙泉窑、磁州的比较等。有些隐秘的特点只有在这种比较中才能发现。

　　元代青花理论的边缘化研究是一个很大的课题，可以引入的内容非常广泛，元代的丝绸、铜器等工艺，元代的生活习俗，元代的外来文化，元代的文学戏曲无不在元青花上留下了印痕。

　　元代青花瓷收藏而引发的争议，给予我们很多启示，对现有的陶瓷理论是一个挑战，对陶瓷考古的思维方式也是一个挑战。元青花争议出现的问题对其它窑口、品种无不存在，仅仅是暂时没有暴露而已，只有不满足于传统方法，将元青花乃至整个古代陶瓷放在科学方法论的高度，才能建立起有说服力的陶瓷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