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4月6日中国美学大师王朝闻先生给笔者的回信（全文）

马鸿斌同志：
      长信收读，不能不给你回信。这不仅因为你的来信表明你对我的意见的重视，也因为我正在从事工艺美术的功利性与审美价值的关系（的研究）。后者与你所感兴趣的奇石问题虽无直接关系，但矛盾的主要方面有同一性。
      首先要说，奇石这一概念表现了观赏者的主体性，这对客体顽石自身来说是并不在意的。我这样把奇石、顽石、天然雕塑并提，并不否认对象供审美的客体性和它所具备的引起美感的特征。你生活在南宁，对桂林的骆驼岩、水边的象鼻石和漓江山上的月洞可能是熟知的。它们和我多次见过的巫峡中的神女峰虽有差别，也有共性；我都觉得它们在某一意义上说，不过是顽石。从它成为我或别人的审美对象，而且引得起美感这一意义来说，堪称奇石，有的，我习惯地称为天然雕塑（月洞虽有奇 石意味，与可称天然雕塑的月洞或镜洞不同）。这就是说，巫峡中的神女对于“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猿声看来，神女峰不成为其为它们的审美对象。附带指出，李白这句话主要表现了诗人自己的主观情绪，两岸的猿的声音未必是悲哀之情的外在化。顽石引起奇石之感以至引起天然雕塑的美感，自然现象自身的特点对人们的感受的作用不可否认，但人们对它的兴趣却因主体的兴趣或素养与人格起着主要作用。
      所谓天然雕塑，这个概念有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带比喻性的这一用语，我杜撰它时是说，它接近人为的雕塑，没有因此混同了它与艺术——人的意识形态的本质。但它往往比人为的某些雕塑或艺术更具有审美价值，因为它拥有不是人为的艺术的优越性，即供有心人去发现美的内涵的丰富性。去年在北京看见展出的名人收藏的奇石，沈均儒老先生所收藏的一块石头，并不像任何雕塑形象，但它和在同一展厅出现的你在来信中所提到的灵璧石等奇石一样引起美感，而这种美感是变幻着而非固定着或定型化的，所以它引得起奇诡之感而区别于一般的顽石。老了，记忆力大成问题。当时看见有两三块灵璧石，发黑，上有或大或小的孔洞，符合李渔称赞太湖石的漏、透、瘦、（皱）等引得起美感的特征。主持人说这种石头出在山沟，现在还可采到，可惜我记不起是哪一省份的什么山了。你若知道希望告知。我常出游，也爱藏石，也许到当地一行，弄一小摆在家里当朋友对待。米癫拜石的行为，和曹雪芹爱石在小说里的表现，都是审美主体对客体的美的发现。这种发现因人的素养的不同，所以大有区别。有人以为珍奇的石头，正如有人给树根所作的有损于天然美的加工，我不大以为然的现象是存在的。
      自然物作为审美对象，往往形成与主体的感受合拍的艺术性。仍艺术性与艺术品之间有不可混同的界限，前者只是在供审美时使人感到它的审美价值和艺术性，不同于给过加工的自然物而成为人为的艺术品。把雨花石浸进水里观赏，比在商店柜里的商品对我来说，因为它的环境条件的改变而更能显示它的审美特性。不觉因此认为它已经变成了人为的艺术品，尽管它比某些人为的艺术品的内涵丰富得多。人为的艺术不都具备耐人寻味的审美价值、矫揉造作的作风其实是丑的而不是美的。美与真善虽有区别也有联系，经不起反复观赏的作品远不如经得起反复观赏的顽石更具有审美价值。《红楼梦》里的奇石奇在于它的不定型化，正如风月宝鑑的虚幻性那样难以把握。一旦以造型的方式把文学中的这一奇石定型化之后，它可能丧失了语言中的奇石的奇妙之美。这就是说，正如对根的加工，人为的作用不一定增加自然物的美感，有时反而不免削弱自然物的审美特征。你有志于探讨奇石的美，而且收藏了你认为奇的石头（或小石），我赞成。但我要说：不必用艺术这个概念去作为评价的标准。因为艺术品不都是美的，没有资格称为艺术的自然物却有相对的供审美的无限性。这也可见，中国传统的诗论、文论、艺术论为什么要一再强调天然、天真、天籁的原因。
      包括我的这些意见，希望你采取“尽信书不如无书”的批判态度。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多把时间精力用在观赏实践。当你发现对象的美或丑，再反问自己，它为什么是美的或丑的，自己和自己经常吵架，你的研究定将深化，而且更可避免教条主义。不要急于出书，反复研究的结果定将出现不与人苟同的新收获。
再见！
                       王朝闻
                  4．6．（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