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西方和南洋之间——画坛先驱刘抗先生访谈录

马鸿斌



    编者按：刘抗先生，新加坡美术界奠基人之一、著名艺术家，“南洋画派”的开创人、画坛先驱及新加坡最高荣誉的卓越勋绩服务勋章获得者，曾任新加坡中华美术研究会会长，新加坡艺术协会会长，新加坡文化部咨询委员会主席等。刘海粟曾称道：“刘抗教授是我最爱的弟子和亲密的知友之一。”年仅23岁的刘抗在上海美专任教期间，与山水画大师黄宾虹及著名画家潘天寿、谢公展、汪亚尘、张弦、倪贻德、陈人浩等为同事，分别担任中西绘画的老师。
  1992年4月，刘抗老携儿女返回中国广西参加壮族“三月三”庆祝活动。笔者有幸在广西南宁市明园饭店连续两个晚上拜访了他，并对他进行了独家访谈。第一个晚上主要谈及他的艺术生涯，第二个晚上主要是求教问题。


马鸿斌:刘老，尽管您久居南洋，但作为中国人，在您的绘画中，对东方文化传统特别是中国古代文化传统是如何体现的？您对诸如儒、道和佛等有深入研究吗？
刘抗:没有作过深入研究。对于我的绘画，可以用一位评论家的话作为回答。他把我称为东方、西方和南洋“三个世界的人物”。即在东方（中国）学习绘画，然后到西方（巴黎）留学深造，最后到了南洋居住。将东西方艺术及南洋热带绮丽的风光融为一体，形成自己“南洋风格”的绘画艺术。
那么，对于中国绘画，则提倡所谓的“六法”，但最终目的是达到“气韵生动”。这体现了老庄的思想。中国绘画的生命就是笔和墨，中国画讲究“墨分五色”，墨就是色彩，在某种意义上，这与西洋画是可以相通的。
马鸿斌:听说有这样的现象，原来搞西画与搞国画的互不往来，甚至低估对方。有不少原来搞西画的画家，如刘海粟、徐悲鸿，到后来的吴作人、吴冠中、赵无极等，后来亦搞水墨画，原因何在？
刘抗:这有很多原因，但他们有些人的情况可能不同，有的我不是很清楚。但在以往，在当时的历史情况下，西画的作用力不大，再者，西洋画的材料——颜料、画具等很短缺，不易买到，而中国绘画材料比较容易得到。还有，就是功利性方面的原因，如中国画较容易创作、速度快等。我在《论徐悲鸿》一文中有些论述涉及到这一问题。
马鸿斌: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西画和国画的区别。从历史的眼光看，西画和国画都随着时间的推移各自都在发展，但这种发展最后意味着什么？我曾读过日本著名禅学大师铃木大拙的著作，他将东方文化传播到西方，增进东西方的文化交流，这种势头使今后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发展会出现什么局面？
刘抗:东西方艺术最根本的区别，可以用两个字简单概括，就是“灵”与“肉”。“灵”是指东方的“精神”；而“肉”是指西方的“物质”。在过去，东西方艺术最大的区别就是：东方艺术是出世的、消极的……，西方艺术是入世的、积极的……。但是到了现在，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双方的交流与合作日益增多，促使东西方艺术相互交融在一起。
对于你提到的问题，我可以用欧洲近代几位艺术大师的成就来做例子作为回答。例如，野兽派的一位大师是从中国敦煌壁画中得到灵感与启示而进行绘画创作的。还有另外一位野兽派大师，从中国民间的碗、粗糙的日用物品上面的一条龙、一条鱼和一个功鸡等简单的几何图形中得到灵感的。后来，中国的一些画家又反过来从这些西方画家的作品中得到启发。在这里，西方艺术从东方艺术中得到启发，又反过来影响东方的画家。又比如马蒂斯，是从北非洲的文化中得到启示的。今后，世界文化艺术的趋向，应该是保持各国各地区的特有文化的风格于特征。
马鸿斌:“南洋风格“绘画也保持了本地区的风格和特色，正是这样的原因吧？您在创作过程中，是从南洋风土人情中得到灵感，“南洋风格”绘画如何透析古老文化传统的底蕴呢？它们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呢？
刘抗:“南洋风格”绘画就是将生活在南洋热带气候的人民的生活方式、生产活动和风土人情的特色以绘画表现出来，形成有地区特征的艺术。我对中国民间艺术很感兴趣，特别是对中国民间的年画深感兴趣，因为他们很朴实、纯真，反映了人民生活的真实。我过去常到黄山写生，也画过黄山。我作画讲究气魄、功力和雄浑的气势。我很重视力度和笔法，注重绘画的基本功的训练，我最反对轻浮的作风。
马鸿斌:就象是国内所说的：“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提法吧。对于中国画，往往有的画家在外国人面前表演绘画，一挥而就，使外国人认为这幅画没有付出相应于价值那么多的劳动，是价值不高的。当然也有的外国人不了解中国绘画的真谛的原因。相对于日本画，往往要花很多时间才完成一幅作品，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刘抗:艺术应该真实。我最反对有的画家，比如我们本地的画家，画一些本地没有的东西，以什么梅花、竹、菊等为题材入画，因为新加坡没有，所以只能抄画谱，抄别人了。比如有的人抄别人画过的黄山等，这样的现象应该受到批评。
我不喜欢日本画，因为日本画气度很窄，没有力度，很浮。记得以前我有一位日本的朋友，用很细很细的笔触线条，画出人体，然后用炭笔轻轻地涂上明暗凹凸。象林风眠的绘画我也不喜欢，如他的仕女画，个个脸上表情都一样，没有个性，显得很浮。前面我讲过，我注重气魄、功力和笔法，注重基本功训练。
现在有许多画家，也有一些名画家，靠摄影照片来创作，这就存在一种危机感。因为通过照片，是不能真实地感受对象的。
马鸿斌:绘画的具象、意象和抽象三种形式，哪一种更适合您进行创作呢？
刘抗:我绘画大致分为几个阶段。初期，即在学校学习期间，主要是写实为主。后来到了法国留学，很推崇印象派之后的几位大师梵高、塞尚和高更及野兽派大师马蒂斯，所创作的作品也还是具象的。后来回到上海美专任教，接触了大量的中国绘画及名家画作，并常带学生到名胜古迹去写生，从中吸收中国艺术的精神。再后来，到了南洋，受到当地热带风土人情的影响，创作了具有“南洋风格”的绘画作品。
至于抽象画，我记得有一次看马蒂斯回顾画展，其中展出现代风格的绘画100多幅，还有他的素描作品100多幅，显示了他高深的功力。他的现代绘画不是乱画的，而是有很深厚的基本功的。如果没功底，今天学画抽象，明天还是这样，这个月是这样，到了下个月还是这样，这样以后就不知道画什么了，也就没有发展了。
马鸿斌:今后您有些什么打算？
刘抗: 我常到世界各地去旅行，从中发掘新的题材。本来前两年已计划在中国北京、上海等地举办画展，因“六四事件”而取消了。我打算来年将回到中国来举办个人画展，现已在作准备。
与刘老合影留念后，已是翌日凌晨一点，有恐影响他老人家休息，笔者忙起身道谢告辞。
但愿来年我们将能欣赏他的大作并从中分享他的喜悦。
1992年5月23日最后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