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到中年:走向颓废与寻找天真(一)
  • 作者:张渝 | 标签:   | 评论0 | 阅读443 | 2007-2-27
  • ――我看贾平凹的书与画
    

    《废都》之后,作为作家的贾平凹似乎有些不走运。在《废都废谁》、《废都滋味》等书以及众多媒体中,一批职业枪手乃至众多名家都激奋地扣动了自己的扳机,但贾氏并未应声倒地。在庄玄禅隐的荫庇下,他一边抿着小酒,一边反反复复地书写“鱼儿的坟墓在人腹中,我的光荣在人们的毁誉里”。应该说,正是这种执拗得有些自甘沉沦的味道,拥着贾平凹又写出了几篇颇惹众议的小说――《白夜》、《土门》、《高老庄》、《怀念狼》。小说得失,暂且不说。此处要说的是其书法与绘画。我以为,除却散文小品,贾氏作品中最富传统气息的便是书法与绘画。在其看似颓废却又不失天真的书画作品中,静静地酝酿了一窝酒汪汪的中年情调――颓废与天真。

    一、 颓废之美

    作家苏雪林曾经直言不讳地说:“中年人是颓废的。”因为,“到了这样的年龄,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尝过了,什么都看透了。现实呢,满足了。希望呢,大半渺茫了。”①于是,“颓废”也就成了许多奋进的人们瞄准的靶心。然而,激愤的人们忽略了颓废也是一种美。一如美人的脸上往往要有六、七颗褐色的小雀斑方才更加楚楚一样,并不堕落的颓废正是一种美,而且带有现代的意味。这一点,并非我的发现,而是哈佛大学的李欧梵教授在《现代性的追求》一书中指出的。该书第二辑第六篇论文的题目便是“漫谈中国现代文学中的‘颓废’”。

    无独有偶。阿城在《乐乐画画》一文中也说,“文人书画的气质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颓废,这是一种含量非常大的精神。举凡《诗经》直至现代,无一无有它的质在其中。但颓废很怪,只有在不自然的时候才迷人。所以有时雄奇,若苏东坡、辛弃疾;有时婉约,若王实甫;有时旷直,若李白;有时简素,若张岱,绘画亦如此,章侯(陈老莲)复如是。老莲在金陵与女人的关系非常密切,密切到当时的人求他的画要去托女人的门子。但颓废还不是指这些,而是指松懈某种狭隘与敏锐的悲观。颓废是造成艺术敏感的重要的质之一,风度在于不自觉的时候。”② 一言以敝之,颓废之美乃任性而发。事实上,颓废之“废”所要废止的恐怕是所有的假正经,而非生命的本真,这就需要颓废者具备殷实的家底。故此,阿城在《闲话闲说》一书中再次指出:“中文里的颓废,是先要有物质、文化的底子的,在这底子上沉溺,养成敏感乃至大废不起,精致到欲语无言赏心悦目,把玩终日却涕泪忽至,《红楼梦》的颓废就是由此发展起来的。”③说得真好。若再说下去,似乎也就该轮到我们的平凹了。当今书画界,真正具备颓废底子者实在不多,而贾平凹正是这不多中的一个。看他的书画,最易让人感受的正是这底子――文学的力量。

    必须说明的是,我之欣赏颓废,不是因其萎靡,而是因其不平庸,也就是阿城所说的“不自然”,它包容了我所欣赏的优美与壮美的范畴,具体到贾氏绘画,虽无我所一贯强调的大气与刚正,但它却让我看到趣味之中的一种意义,更何况贾氏作品还有一片童心、一份天真,这也使其与我曾批判过的朱新建的作品有了质的区别。

    二、并不奢华的美丽――贾氏绘画

     若以“三停五眼”之类的格法衡之,贾平凹是该挨手板的。但侠之高尚不在打斗而在境界。打斗是技,境界靠悟。贾平凹的聪明与高超在于扬长避短。他不师手而师心;不师古法而师自然;你可以说贾的作品画得不好, 却不能说他的画没有趣、没有味。有了趣味也就有了意思。近年来,批评家们一直抱怨画坛之内好画不少,但有意思的画不多,我想,贾氏作品于此或许可以聊补一缺。

    其实,平凹的绘画也并非完全不师古法,就章法、布局、造型方式、造型特征来看,他的《双鱼图》、《为女消灾灵图》、《瓶之花》、《乌山岭》、《雪芹造像》、《寒夜》、《月黑风高》等作就是标准的文人画图式,且颇有古意与古趣。然而,尚未深及骨髓的颓废还是使平凹的作品领略了人生的另一种风景。这便是他的《初冬的黄昏》、《走向朝阳》、《自钓》、《炎热的夏天》、《酸枣好个秋》、《精神之花》、《白马图》等作品。朱光潜说:“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不仅仅是最活动的人,也是最能领略的人。所谓领略,就是能在生活中寻出趣味。”平凹自己也说:“我涂的那些鸦,只是生活有点感受,心中有些郁闷,用文章又无法做出,便来写字画画了。”④由此可见,贾的书画创作并非多数文人在文之余的一种笔墨游戏,而是一种安妥灵魂的方式,是“文”的极致。有了这颓废之后的“真”,他的作品也就少了刻意为之的矫饰。

    就我目前读到的贾氏绘画作品来说,《寒夜》、《月黑风高》、《文革的故事》、《农家》等就绘画本体意义来说,都要优于我将要谈到的《精神之花》,但我仍然看重这幅单薄得有些像莆公英一般的小画,并认为其作品中最具新意也最具意味的便是《精神之花》。此画构图平中见怪――倒丁字型。画面也很简单,一根四节莲藕平放在画面底部,静静得如同生命的底座。藕之下,有一行与其平行的题跋:精神之花是我们生命(的)灿烂以及年月日等。藕之中部,笔直地长出一根花茎,茎之端有花一朵。此图之中,那行浓黑却又错落有致的贾体书法,不仅使画面有了色阶的变化,而且使人有了泥的联想。如果说此图奇异之一在于上文所说的“倒丁字型”构图,那么,奇异之二则在于那根笔直长出的花茎,它一直把观者的视线引向画面的顶部――茎端的莲花,这一由泥到花的变化,既是视点的上升,也是生命精神的升华。奇异之三在于,此图完全以垂直、对称的手法构图――花茎与藕直交,莲藕自身又以四节之分对称出之,所有这一切都是画学大忌,但平凹做得真实,做得有味。这使人不能不想起这样一句话:强劲的想象产生真实。记得平凹的《树佛》中曾有这样一段话:“长长的不被理解的孤独使柿树饱尝了苦难,苦难终于成熟,成熟则为佛。佛是一种和涵,和涵是执着的极致,佛是一种平静,平静是一种激烈的大限,荒寂和冷漠使佛有了一双宽容温柔的慈眉善眼,微笑永无启动在嘴边。”⑤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事实上,平凹的《精神之花》又在绘画的界域里为我们留下了一段“花佛”的故事。它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或许真的不在于它的故事,而在于渲染这故事的手法。

    没有证据说明贾平凹曾读过很多西方的书。但是,在具体创作中,他却将西方的唯美――颓废主义同中国的思想传统――佛家的色空、道家的享乐主义以及隐逸传统作了结构性的缝合,使其作品在纤细、曲折、娇弱以及明暗对比中有了病态的美。其最典型者便是《白马图》了。长长的马鬃被平凹用细笔梳理得如同少女们飘逸的长发,洁白如雪却又略显羸弱的身躯昂然在无边的黑寂里。此一处是遥远的古战场,还是画家生命深处的一种记忆,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颓废之中的一点儿骄傲。

    两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批评贾平凹的文章,发表在《文学自由谈》上。在那篇文章中,我曾指责贾的绘画是“皇帝的新衣”。两年后的今天,我却欣赏起贾的绘画来了,这倒不是我的批评立场有所改变,而是平凹的作品有了质的提升,这既是作品的形式与法度,比如《瓶之花》中的文人图式与画家处理花卉的“介”字手法,也是作品的内在格调。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他以往作品中那种故弄玄虚甚至蒙人的东西就已剔除得干干净净,而是说,他更加真诚了,也更加平和了。或许是天性与技法的双重制约,平凹的绘画绝少大红大紫的热闹,而是一种并不奢华的颓废与美丽。它让人思。

    “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较之书法,贾的绘画更是一种意绪的挥洒。这也颇合意在笔先的古训。但是,有先必有后,倘无“后”的这一方面――笔的修炼,聪明的平凹或许能轻而易举地避过俗气,却很难逃过小气。尤其是他目前的小品类绘画一旦移植到大制作里,便难免失之于空。就绘画种类来说,山水、人物、花鸟三大科,平凹样样能来,且都能画得有意思。其涉猎之广,置之画坛亦不多见。这或许得益于他的笔性心性中都无太多“技”的滞碍,一如三岁稚子,喜欢什么就画什么。不过,似乎什么都能画的“三岁稚子”却根本不可能创作出真正成熟意义上的作品。这也是毋须讳言的。如果平凹还想在绘画上走得更远一些,他就必须补上这属于“后”的一面的课。

    “生活模仿艺术远甚于艺术模仿生活”。平凹绘画可作如是观。

    三、 古典意绪与当下情怀——贾氏书法

     平凹说,他的书法在作家中可入书品。谦虚啦!较之当下一些名家书法,贾氏作品更有资格登堂入室。当然,这也同样不是指其技法而是指其境界。究其本质来说,书法的最高境界必定要由形式表现升华为情感表现。

    关于贾氏书法,他本人曾有供词一段:

     我喜欢写字,是我从事着写文章的工作不能不写字,没有当兵的不爱武

    器的。我看到过许多人,以至于许多人让他的孩子,没黑没明坐在房子里练字, 我就想起了乡间剪窗花的女人和日本人的相扑,有趣或许有趣,但毕竟过去了。我坦白招来,我没有临习过碑贴,当我用铅笔钢笔写过了数百万字的文章后,对汉字的形象来源有所了解,对汉字的间架结构有所理解,也从万事万物中体会了汉字笔画的趣味。如果我真是书法家,我的书法产生是附带的,无为而为的,这犹如我去种麦子,获得了麦粒也获得了麦草。

    或许,贾平凹一开始并未想当书法家,但是写着玩玩式的娱乐行为日积月累后,也就有了乌托邦式的成家冲动。时至今日,贾平凹想不当书法家都不行了。贾氏书法的最初形式是农村工地上的黑板报。再后来,他有了写作的职业,也就离不开写字的活儿。他的书法也是顺着这一路子趟下来的。不同的是,某一年某一日,钢笔换成了毛笔,稿纸变成了宣纸。若论技法,贾氏书法中不是一点儿没有,但含量不是很大,也不复杂,甚至单调得有些贫弱,但这并不影响其书法作品静穆之中的单纯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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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渝 笔名雪尘,祖籍辽宁,1964年生于重庆,现居西安。1989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现任陕西省国画院研究员、陕西美术博物学术委员。已出版专著《雪尘语画》、《青春的子弹》、《书法主义》,在全国美术及书法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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