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到中年:走向颓废与寻找天真(二)
  • 作者:张渝 | 标签:   | 评论0 | 阅读448 | 2007-2-27
  • 从审美品味来看,贾氏偏爱苏东坡、米芾,新近的一些作品中还有鲁迅手札的韵味,比如《双鱼图》一作上的题跋。据他自己及其朋友言,平凹很少临帖,但读帖,而且读得极多――碑、帖、砖铭、手札等无所不及。天长日久,渐有静穆之气。

    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贾平凹都反对把先代书法当“字模”,一点一画去模仿,而是非常机智地领会前人笔意,当然,写得久了,自然也就有了一定的书法功底。较之绘画,贾的书法似乎更多传统的根基,不是得自颓废而是得自天真。这里,只要看看苏东坡的《祭黄几道文帖》、《次辩才韵诗帖》、《前赤壁赋卷》等即可明了,但这并非全部也非绝对关纽。事实上,真正使其作品与传统有着血肉之联的是古意――自然、天真、率意的精神提炼。

     平凹的书法作品就幅面来说不太有巨制,少“做”的痕迹,即使是静穆之中流出的些许闲意,也来得天真来得自然,并在这天真与自然之中悄悄地藏了一把恋旧的风情。或许,这并不是书法本身的力量,而是贾平凹创下的文学神话的一种“携带生存”。但它却让恋旧的人们在那字里行间建立起了人性的档案。

     如果说,贾氏绘画是一份“颓废的点心”,那么,其书法则或多或少地蕴有“历史的精炼”,这也是天真的赏赐。斜正相依的结体、貌似无意的留白、古色古香的文辞总让人在恋旧的风情里平添淡淡的忧愁淡淡的享乐。由于技法不够丰富的原因,平凹的书法尚不能说是绝对的精炼与纯粹,却很有意思,这就不易了。不过,依据平凹的才气,他应该,也有能力将自己的书法弄得得更加纯粹更加精炼。挑剔地说,平凹书法尚未脱出温和、内向、拘谨、独居的书斋沉思状,笔画意势的整体气局上,较之康南海,亦不免小气与卑微。如果说我对平凹书法有所企望的话,那便是盼他日后能在康有为与鲁迅二人风格之间杀出血路。

     以书体来说,平凹书法主要是行楷,就其艺术自律性来说,也只是平时硬笔字的雅化与深刻,它尚理质实、平淡简古,但这仍嫌不够。真、草、隶、篆并不单纯是书体的演变,而是情感的表述。寡妇夜哭式的情感或许就需大草类的书法形式来言说了。这方面平凹显然欠缺太多。

     就笔法来说,平凹作书多用小笔,侧锋,且往往吃纸至笔根,少婉转,这就使其用笔上缺乏鲁迅雍容和豫的气度,也势必在书法的最高境界上制约他对古人笔意的更深一步的解读,随之而来,便是墨法上的毫无长进。黄庭坚《山谷题跋》中曾有一段他自评其四十至五十岁间所书之字的话。文曰:“往时王定国道余书不工,书工不工是不足计较事,然余未尝心服,由今日视之,定国之言诚不谬,盖用笔不知擒纵,故字中无笔耳!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非深解宗趣,容易言哉。”⑥也就是说,黄庭坚在平凹目前的年龄段也不注意用笔,并以为那是“不足计较事”,但他晚年悟了。但愿平凹能于此一思。

     或许,师心法意与注重用笔并非全然地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

    此外,贾平凹还有一致命之处便在他太过聪明:学谁像谁。比如我很容易的就能在其作品中指认出陕西画家张之光、邢庆仁、张立柱、陈国勇的痕迹,而且,往往出现这样的尴尬:近一时间读什么书便很快在作品中表露出来。这对于一位已有“专家”之象的贾平凹来说绝非妙事,模仿力毕竟不是创造力。记得初读传道者吉拉丹的“但愿我们平庸”一言时,尚觉奇怪。此时,遇到平凹的作品方才吃惊拉吉丹的伟大。聪明的平凹当为此惊。

     说实话,写下上述那些不满的文字后,自己都不免心里嘀咕:贾平凹毕竟是著名作家而非职业书法家,以职业的标准来谈论是否有苛求之嫌?而且,我周围的一些朋友也是这样想的。然而,一旦坐在医生面前,无论曾经是腰缠万贯还是一贫如洗者,在医生的眼里都是病人。鉴于此,对于平凹的书法与绘画,在专业的层面上做进一步的分析与批判对于书画、对于文人书画甚至贾平凹本人都有不可小觑的意义。思念至此,也就坦然。但愿日后能够看到众多专家们富有深义的品评。

    有谚语说: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却永远不能飞到鹰的高度。平凹的绘画与书法或许都有不尽人意处,但我更愿意把其看作老鹰低飞。而且,亲爱的废名早就说过:“人生就让它是一个错误的堆积又算什么呢?”艺术也是人生。

     四、哪里走――颓废的真与伪

    究其本源来说,“颓废”毕竟是一种贵族化的情感。都市里的村庄不可能产生真正的颓废,而且,陕西一地也缺乏酝酿颓废的情调。曾有人说,陕西作家的创作如同农民的耕种,笃信一份耕耘便有一份收获,于是就累死了不少人,最著名者莫过于路遥。事实上,陕西画家也未尝不是如此。在我看来,他们与其说偏重于审美,毋宁说偏重于审苦。恶劣的自然环境、匮乏的自然资源使得他们先天地具备一种忧患意识、劳作意识。他们以农民自居,以自居为农民而自豪。比如“长安画派”的创始人之一赵望云先生就不但被黄蒙田先生称为“一位穿衫的农民”,而且,他自己也断然宣称:一辈不画不劳动的人。为此,他在华山下生活了几十年,却没有为华山画上一笔。他的弟子陕西国画院的老院长,“长安画派”六老之一的方济众先生在世时也自号“雪农”。而陕西国画院的现任副院长张立柱先生干脆称自己是“一个挤进城的农民”。至于平凹,也颇绝然,为自己刚刚出版的那本自传性的书取名“我是农民”,并且自题,足见其自信与自傲。同时,他的小说中,也常以城市为假想敌,不妙摘引几句:

    ――城市是什么呢?是一堆水泥嘛!

    ――人就是这样的贱性吗?创造了城市又把自己限制在城市。可悲的是,正是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却将它们的种族退化。

    另外,秦腔名丑孙存蝶也在他的自传体小说《戏魔》中,写有这样一段话:

    城市,你可曾知道?在农民子弟抬埋着被饥寒逼迫而死的老人时,农人腔调统一地咒骂着你――城市。你是富人的城市,你是官人的城市,你是公社书记的城市。

    然而,历史学者以为,农村、农民并不能代表先进文化。先进文化的代表只能是城市以及人文知识分子。也只有在城市,颓废才可能滋生、才可能有艺术的意义。英国的杰克生总结颓废派的四大特征是:“第一,怪僻和耽溺;第二,人为的和技巧的;第三,自我为中心;第四,好奇心的旺盛。”以此来看,平凹几可归入。只是“技巧”一项,平凹于书画尚须修炼,但在散文小品中,他的技巧可谓炉火纯青。不过,倘要一直在心理本源上自认农民拒绝城市,平凹的颓废便有向伪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还有一点,促使我从颓废之美来说平凹绘画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作品中的悲情意识。波德莱尔自称为“悲哀的炼金术士”,王尔德则说“我将悲哀当做唯一的真理。”尽管,平凹作品的悲哀或说颓废较之波德莱尔、王尔德等人的悲哀与颓废尚有较大的距离,其真诚度也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平凹笔下的那种可谓先天性的都市村庄味又使其作品的颓废之美打了折扣,但我依然坚持自己的论述,这倒不是贾的颓废在当下社会里较他人深刻,而是他人较之平凹更加肤浅。

    这里,便有一个我不得不提出的问题:真。既然已经走在颓废之美的路上,那就放开胆子彻底地颓彻底地废,而不仅仅是笔墨语言甚至生活方式上的装腔作势。

    2000年12月23日的《文艺报》上,刊有诗人雷抒雁的短文――《贾氏书法》,文说:“忽一日,长安纸贵。”这是因了平凹的书法。诗人的话原可不必太当真,但这一次我却信了,是因为“伤心人别有怀抱”。真正的颓废或许也是人生的一种积极肯定。平凹作品的享乐倾向、病态美选择,使其在国内书画界有了自己的位置,但未来的路实在还长。此时,对于自我的忠诚,对于他人的真诚,便是尤其重要的事。作品的外在形式可以是农村的田园,也可以是城市的酒吧,但在精神内涵上则必须具备都市的高雅。当然,农民式的“真”也未必不好,比如赵望云、方济众笔下的农村风景。问题是这样的“真”已不属于平凹了。因为,庄玄禅隐的老酒已经把他泡得太久了,农耕文明下的村庄已别他而去,他必须重新寻找一处精神的家园。他已在路上,在城市的路上,在颓废的路上。而且,我已看到,在不洁与丑秽之中,一朵《精神之花》已然直直地而非扭捏的长出,这是平凹幽微的光芒。

    “在不净之中爱好清洁,在丑秽之中爱好甘美”,既是一种品质也是一种胆量,愿以此与平凹共勉。

    五、 金牌杀手?——不得不说的话

    文章如画,起、承、转、合自有气脉。倘若硬性拉扯,难免画蛇添足。本来,这篇文章已经做完,但是,就在我即将交出文稿时,却有幸在2001年1月8日于西安依林昌画廊拜读了《贾平凹世纪之春迎春书画大展》。应该说,展览的作品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文革的故事》一作,几近波普的笔法,使我在反讽之外看到了贾氏于人物画中的造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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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渝 笔名雪尘,祖籍辽宁,1964年生于重庆,现居西安。1989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现任陕西省国画院研究员、陕西美术博物学术委员。已出版专著《雪尘语画》、《青春的子弹》、《书法主义》,在全国美术及书法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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