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痕圆到岸边无——我说吕凤子
- 作者:张渝 | 标签: | 评论8 | 阅读578 | 2007-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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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之于佛学界“吕澂是谁”的呼喊,国画界似乎连这声可怜的呼喊也没有,难道真是“水痕圆到岸无边?”然而,无论吕澂,还是吕凤子,都是应该大书特书的人物。关于吕澂,关于他在佛学界的地位,人们已经逐渐有了这样的心理定位:“妙高峰顶人独立”。那么,作为吕澂的兄长,作为引领吕澂步入佛学界的凤先生,又该如何定位?
说到吕氏兄弟的佛缘,不该忘记一位居士——杨仁山。在不同的文章中,我都能看到这样的描述:吕凤子带领吕澂听居士讲佛。但是,有的文中称那位讲佛的居士为杨文会,有的文章则说是杨仁山。其实,杨文会与杨仁山是一个人,文会是本名,仁山是字。
在仁山先生的启迪下,吕澂成了著述颇丰的佛学大师。吕凤子虽未能与其弟一样在佛学上卓有建树,却在艺术领域多有所成。有人说,凤先生一生做了三件事:画画、教书、办学校。
在中国江苏文化网上,我读到《不该淡忘的凤先生》一文。文中这样介绍教育家吕凤子——“作为教育家的吕凤子,一是毁家办学。他克已尽责,托钵化缘,以‘苦行僧’的精神,支持着学校的生存和发展,历四十年之久,直至1951年无偿交给国家。他是中国女子教育,职业教育和艺术教育的先行者。二是终身事教育。他把自己的正则学校作为实施美育的实验基地,亲自教课外,自24岁开始,先后执教于两江师范学堂附中,江苏省武进女子师范学校,湖南省立第四师范,扬州江苏省立第五师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上海美术专科学校,镇江江苏省立第六中学,中山大学,中央大学,金陵大学,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国立社会教育学院,无锡苏南文学院,苏州江苏师范学院等十多个院校,经五十春秋。他视教师为兄弟,待学生如子女,培育了几代人,可谓桃李芬芳……”
我知道这样一段平实的记叙,并不能完整地勾划出凤先生作为教育家的形象以及他在中国教育史上的地位。遗憾的是,本文也不准备就此详尽论述,因为,本文关注的是作为艺术家而非教育家的吕凤子。
当我用“水痕圆到岸边无”这句话来评说作为艺术家的凤先生时,首先标明的便是我的一个基本的价值判断:作为曾经的中心或说重要艺术家,凤先生目前的社会影响越来越弱。至少,在一些美术史著,比如林木的《20世纪中国画研究》,邹跃进的《新中国美术史》中,凤先生都没有得到更多的篇幅,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来看凤先生的作品。凤先生的作品中,人物最多,花鸟次之,山水作品最少。因此,我常从一个山水或者花鸟画家的角度来解读先生。
先说人物。
人物画中,先生最为人称许的作品题材是罗汉与仕女。但是,若从形态学的角度看,凤先生的仕女画并未在当时的张大千等人之外另辟新路,因而也不具备形态学的意义。他的作品中,真正具备形态学意义的只是他的罗汉画。在我看来,先生1942年创作的《四阿罗汉》,1943年创作的《十六罗汉》堪为中国近现代绘画史上的经典之作。其经典性的根本点就在于他笔下罗汉的洒脱是宋代梁楷之后的中国人物画史上所没有的,是真正具备形态学意义的作品。
先生另一类广为人道的作品题材是“仕女”。这方面不妨以先生1943年创作的《我有江南铁笛》一作为例。这幅画中的“仕女”无论笔墨,还是造型,置之30¬——40年代的海上画坛,应该说是了无新意。这幅画真正引起我兴趣的不是作为主景的仕女,而是作为衬景的梅花。此作画题取自张惠言的《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先子倓》,原词为:“东风无一事,装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又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能遮。”
如此不避冗长的引来,是想指出这样一个事实:凤先生的作品多以古人诗词中的名句命题。而这样的事实在说明先生深厚的古诗词修养的同时,又告诉我们先生是典型的传统文人画家。这一路画家最鲜明的美学大旗便是“诗言志”。在这杆旗下,凤先生的作品,无论人物、花鸟、还是山水,大都在感物伤时的同时,蹈扬其志,真真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较之古代文人画家,凤先生还具备西画基础。光影透视手法的运用,又使他的作品较古代文人画家多了一种表达方式。这一方式的运用本来可以使凤先生的作品在古代文人画家的作品中脱颖而出,进而形成形态学意义上的艺术风格。然而,20世纪的中国文化背景中偏偏有着留学文化的一面。在20世纪上半叶,这留学背景这一面中,真正在教育思想以及教育体制上对中国影响深远的一支主要是来自欧美而非留学日本的留学生。这也是徐悲鸿、林风眠在教育体制上的影响要远远大于留学日本的傅抱石等人的原因所在。
当然,有关教育思想以及教育体制的话题并非本文谈论的重点,本文要说的是凤先生在当下画坛为何会“水痕圆到岸无边”的内在逻辑。应该说,这一内在逻辑的深层次的原因便是当年的留学背景所致。
除此之外,前面已然点到的一个话题是凤先生的作品运用了光影透视的西画手法,比如先生画于1955年的《乙未自造像》。但是,真正“引西开中”的艺术家中徐悲鸿占据了这一场域中的文化高峰,也真正形成了自己的艺术形态。
在这方面,凤先生想要超越徐悲鸿是很难的。或许,这也是凤先生的身影渐渐远去的一个原因。
在“纪念赵望云百年诞辰暨作品捐赠研讨会”上,与会专家们在讨论20世纪中国绘画的发展道路时,明确了三条道路:第一条道路是“引西开中”,以徐悲鸿,林风眠为代表;第二条道路是“借古开今”,以黄宾虹,齐白石为代表;第三条道路是“直面生活”,以赵望云为代表。纵观先生作品,我们可以看到,先生主要是“借古开今”一路的大家,尽管他也在“引西开中”与“直面生活”这两条路上做了很大的探索与贡献,但从作品形态上看,先生都不是开其首与成其大者。因此,凤先生只是20世纪中国绘画史上极其重要的艺术家而不是不可回避或者无法回避的艺术家。
谈论20世纪中国绘画史,哪些艺术家是无法回避的?依我所见,徐悲鸿、林风眠、齐白石、黄宾虹、赵望云、石鲁、傅抱石、高剑父、高奇峰、张大千等人便是。
虽然,没有把凤先生列为不可回避的人物,但我依旧看重凤先生的艺术创作。我的理由是:
第一:具备先生那样的文化背景以及深厚的古诗词修养的艺术家并不多。即使是号称自己“诗第一”的齐白石的诗词更主要的是天机鼓荡,真正论到古诗词修养的全面与深厚,白石翁恐怕也要避其三舍。
第二:受佛教以及日本文化中“物哀”审美意识的影响,先生的作品更加关注“众生相”。这也是先生既能画《断肠点点飞红》、《月移花影西厢》、《迦陵填词图》等文人余兴作品,也能画《逃荒》、《如此人间》、《帝力何有于我哉》等感时愤世的作品的原因所在。
第三:近、现代大家中,诗书画印都拿得起放得下的艺术家也并非很多。我们能列出的除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黄宾虹、来楚生等人外,似乎很难再找出更多的这样的艺术家了。故此,先生在修养全面的艺术家阵营中应占有一席之地。
第四:先生不仅仅是一位艺术家。他的艺术经历中,有很大一部份是关于艺术教育的。近现代艺术大家中,能够身兼艺术家与教育家于一身者更是屈指可数。
第五:或许最最重要的是先生的座右铭。
在先生的座右铭中,先生写道:“我们是永在的创造文化的力量”。这样一种信念,使得先生的创作目的非常明确。关于此《吕凤子画鉴》①一书的作者这样写道:“凤先生搞创作的目的性非常明确,(一)是为了继承、发展和振兴我国民族绘画艺术的优秀传统。1918年,他在中国画面临被西洋画淘汰的情况下,毅然舍弃学有成就的西洋画而专攻中国画。(二)是要以画笔为武器,为发扬爱国民主精神而奋斗到底。1919年‘五•四’运动中,他反对北京女高师范当局迫害爱国学生,愤而退出校务会议,以示抗议,并画松题诗明志曰:‘发愤一画松,挥毫当舞剑。’(三)是为了创造新文化。他从1909年开始做教师起,就立志以美术教育为自己的终身事业……(四)是为了将‘一片爱他心藉画图倾吐’。他早在军阀割据时代,就自赋《蓦山溪》曰:‘登场歌哭,岂复有私求,只一片爱他心,籍画图倾吐。’”
翻阅先生画集,无论笔墨老拙,还是笔墨清雅,那种强烈的意图性往往能让我想起鲁迅的杂文——虽然短小,却感人至深。然而,如果仅仅追求杂文的感觉,先生的绘画就会缺少从容的深度与厚度,进而“虽好却小”。好在先生说:“艺术制作止于美,人生制作止于善。人生制作即艺术创作,即善即美,异名同指也。”有了这样大气的宣言,先生的作品虽少巨制,却也是“虽少却好”。
在明确的艺术创作目的之外,我更感兴趣的是先生的名言:“人生制作即艺术制作。”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出于孔门的“为人生的艺术”这句话。在《中国艺术精神》②一书中,徐复观先生写到:“为人生而艺术的精神。唐以前是通过《诗经》的系统而发展;自唐起,更通过韩愈们所奠基的古文运动的系谱而发展。这都有得于以前所述的,孔子对文学的启示。同时,为人生而艺术,及为艺术而艺术,只是相对地便宜性的分别。真正伟大地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对人生社会,必能提供某一方面的贡献。而为人生而艺术的极究,亦必自然会归于纯艺术之上,将艺术从内容方面向前推进。所以古文文学运动,一开始便揭举“文以载道”的大旗;而其最后大师姚姬传,在其《古文辞类纂序目》中,把文之‘所以为文者’,回归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八种艺术性的要求之上,最后更应当指出,由孔门通过音乐所呈现出的为人生而艺术的最高境界,即是善(仁)与美的彻底谐和统一的最高境界。
从这段精辟的论述与总结中,我们可以看到凤先生的艺术承绪的正是孔门“为人生而艺术”的薪火。由于这一传承加之前文谈到的佛学影响,先生的作品以及艺术精神便有了儒释互补的文化结构。这样的文化结构牢牢地奠定了他作为学者型艺术家的文化地位。
回顾20世纪中国画发展的三条道路:借古开今、引西开中、直面生活,我们会发现,每条道路上都有先生的影子。但他的主要艺术成就还是更多地体现在借古开今和直面生活这两条路上。在这两条路上,他的艺术努力及其不凡的艺术成就重重地投在了20世纪的心池之中。那层层荡起的涟漪虽然没有狂风大浪的激烈,却使生命根源之地的冲动平静、安舒而由颇有情致地流了出来。也许,随着时光的流逝,曾经满是涟漪的池面还会复归平静。但是,这种“平静”不是遗忘而是记得。一如琼虹的《记得》一诗所说:
关切是问
而有时
关切
是不问
倘若一无消息
如沉船后静静的
海面 其实也是
静静记得然而,“水痕远到岸边无”的最后结局真的是“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那样静静地记得吗?说实话,关于此,我并无多大把握,我有把握的是,市场上,先生的作品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我还有把握的是,中国书画的收藏市场自2005年起一路走低,目前,仍在谷底游荡,但是,用不了几年,中国书画的收藏市场就会一如眼下的股市一样重整雄风进而一路飘红。故此,我想有把握地对那些书画藏家说这样一句话:在中国书画收藏市场的谷底阶段,认真考虑此前的书画市场上已经疏漏的艺术家的作品,比如凤先生的作品,比如赵望云先生的作品,或许会在不远的将来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也许,只有那时,所有的人才会知道“关切是问”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注释:
①《吕凤子画鉴》 吕去病主编 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6年4月第一版
②《中国艺术精神》 徐复观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87年6月第一版
| 网友 | 评论 | 日期 |
| 四两 | 好,有见地,学习了 | 2007-11-21 |
| lfz | 有空请到 吕凤子的BLOG http://blog.sina.com.cn/lfzyjh 看看 | 2007-4-4 |
| lfz | 写的不错,我转载了 | 2007-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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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 张渝 笔名雪尘,祖籍辽宁,1964年生于重庆,现居西安。1989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现任陕西省国画院研究员、陕西美术博物学术委员。已出版专著《雪尘语画》、《青春的子弹》、《书法主义》,在全国美术及书法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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