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社火脸谱--程征--艺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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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社火脸谱
作者:程征 | 标签: 社火脸谱 | 评论12 | 阅读1090 | 2007-2-14
内容提要一年一度红火欢腾的社火活动，对本村社的所有成员，都具有非凡的凝聚力。在它令人眼花缭乱的狂欢形式里，积淀着自上古时代以来的丰富文化内涵。本文通过采风考察叙述了关中社火的概念、程序、社会意义、样式、渊源、脸谱、色彩等具体内容和文化含义。
关键词社火族社哑戏
“杜火”二字的确切含义，还是民间老艺人说得明白：“一社人火腾”。“社”是村社，即自然村；“火腾”即红火欢腾。
但闻村头几声炮响，人们喊着：“社火来了!”一齐向街涌去。一时间，街衢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窗口、墙头、树上满是人。一彪人马缓缓开过来了。打头一个反穿皮袄的武丑，流星锤在他四周翻飞着(一锤飞来，能掀掉你的帽子，却伤不着你的头皮)，拥挤的人群在欢笑声中硬闪开一条道来。接着是一对哨马、百面龙凤旗阵、百杆牛耳子炮(火铳)队和百套锣鼓队——鼓乐大作，时而“什样锦”，时而“风搅雪”，伴着铳炮轰鸣，震得墙头落土、鹁鸽腾空、双耳鸣蝉——开路神黑虎、灵官过来了，一个黑人黑马像块炭，一个红人红马像团火。日、月、方弼、方相、青龙、白虎在前，关公、周仓殿后，二者之间，人神同伍，将相才子佳人随着诸路神将又逾百骑。队阵在村中广场环绕三周，示一年红火。村民则在门前摆设礼案，置红缎、烟、酒、糖点之类，纷纷请开路神入户，用扫帚在屋角扫一扫，名曰“扫五穷”。 “关公”最忙碌，人们争着给他披红，燃放爆竹，祈求祥福；妇人把婴儿递给关老爷摩顶，或把孩童放在堂屋中间，请关公跨顶而过，名曰：“过关”……在诸般民俗活动中，社火是最热闹的盛事，驱邪祈祥，拜年睦邻，又自娱狂欢。
本来，血缘——族——是中国农民社会关系的纽带，而“社”超越于血缘，以村社为纽带。族与社在春节民俗活动中分阶段各显一番功能。陕西关中一带古乡俗，大年三十至正月初一，阖家欢聚(凝聚以“家”为单位的直系血缘关系)；从正月初二开始走亲戚，由近亲而远亲(凝聚五服以内的旁系血缘关系)。大约初八前后，以“族”为纽带的交流活动逐渐结束，以“社”为纽带的社交活动逐渐活跃起来，至正月十五达到高潮，其典型仪式就是社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一度的社火活动是统一一村人意志，凝聚一社人心力，图求新的一年“一社人火腾”最热烈有效的形式。每逢村里耍社火，士农工商，不分贵贱；财东伙计，一律平等。“箱子”、“响器”本属公有；凡社火所需，人、马、车、钱，勿须摊派，以奉献为荣，一律自愿送来。有人说农民自私，这时他们毫不吝啬，慷慨至极；有人说农民涣散，这时他们表现出严密若军旅的高度组织纪律性。那几位有德有识，足智多谋，懂戏传的老者出任社火会长，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开口如军令下。村社与村社之间的社火是要比赛的，叫“斗社火”。一斗故事戏传，你扮龙王，我就演哪吒；本村多曹姓，邻村偏要出一个“火烧曹营”，以压倒对方而后快。所以民间把出什么节目叫“谋故事”，所谋者皆属机密，只由社火会的核心人物掌握。于是村社间互相派探子窃密，然而虽亲戚也绝不泄漏“军机。”二斗阵容，打的脸子(脸谱)，穿的蟒靠（服饰），拿的把子(道具)，耍的奇招，旗、炮、锣鼓、车马乃至于社火队伍出村先后都是比输赢高下的内容，借以炫耀本村社的财力、人力、心力。赢了，预示一社人全年火腾吉祥；输了，一社人全年晦气。若某村斗输，往往派探马向对方下战表，约定某日再比高下。有时斗红了眼，发生械斗，只以村、社、会分敌我，而六亲不认的。在这时“社”超越了“族”。社火艺术(包括脸谱)也在欢腾与比斗的过程中越发红火精进了。
社火有多种形式。单人列队步行者，叫“地社火”；一人背一至数人者，叫“背社火”；以方桌、大车轮或木板搭架成高台，多人或数十人将扮饰的角色抬着游行者，叫“抬社火”；以马车、牛车（今已改用汽车、拖拉机）载角色，如古时战车状者，叫“车社火”；角色骑骡马扮装如古之将士者，叫“马社火”；以钢筋作骨，将角色凌空巧妙悬扎者，叫“高芯社火”；踩高跷者，叫“高跷社火”；反派角色扮成被刀砍斧劈、抽肠剖肚者，是恐怖的“血社火”；最壮观的是“山社火”，属抬社火与高芯社火的综合体，规模特大，分上、中、下数层，悬扎多出节目，由数百大汉抬起如山状。
有人把社火的起源追溯到周代傩舞。现今的社火从题材、寓意和仪式上确实与上古神话相通。题材如《禹王治水》、《伏羲画卦》、《羿射九日》、《黄帝大战蚩尤》、《祝融战共工》、《燧人氏取火》、《仓颉造字》等等。有一个节目叫《神农氏拿野苗》，描述神农氏“率着春、夏、秋、冬四神将危害农作物生长的野苗——狗尾巴草擒拿问罪” (李继友：《陕西社火的神话渊源》)。关中西部是西周——“西岐”故地，整部《封神演义》几乎每个章节、人物都掺和着民间传说、艺人的理解，被编成了社火故事。社火的隆重仪式更直接地传袭着驱邪纳祥的观念。演耍之前，先人庙敬香烛，投祭文，请神灵附体，于是这一群经过装扮祝祷的普通农人俨然是神仙天将下凡，被另一群普通农人虔敬地请去禳灾赐福。
社火与戏剧的源流也很密切，民间称“哑戏”。当“傩”越数千年延续到戏(如秦腔)发生的时代，就与戏若即若离地并行发展了。其剧目相近，而社火保持着更多的民间艺术属性。中国戏曲的脸谱化，也可能受到由傩面具发展而来的社火脸谱的影响。后来戏剧脸谱的精致成熟又反过来影响了社火脸谱。戏剧服装道具和社火也常常是通用的。
社火与戏剧既相似，又不同。由于角色是“哑巴”，没有唱、念、做、打，在光天化日之下靠扮相使人一目了然，因此社火艺术更强调视觉效果，脸谱、服饰和道具比戏更“好看”。一把大刀．勿须抡动舞杀，为了好看，遍饰金箔、银箔、镜片和七彩绒球，握在关公手里似花团锦簇般一团彩云。社火脸谱同戏剧脸谱的区别也在这里。艺人说：“唱戏不画那么花，有点意思就对了。咱打花脸要花，花脸、花脸嘛!”
同戏剧一样，社火脸谱也分“净脸”、“花脸”，净者扮小生花旦，花者扮神妖凡将。社火脸谱的丰富性与表现形式的复杂性主要体现于花脸。
社火角色不能像戏剧角色那样用道白自报姓名身分，就在前额、鼻梁、脸膛上绘出暗示角色姓名、身份、本领、特殊相貌、特异功能、特殊经历、专用兵器的图符或字符，使人能够辨识他和与他相关的故事。包公额前绘日月，示其“昼断阳，夜断阴”。关公和赵匡胤都是红脸膛，惟关老爷左眉下点七星痣，以示其圣。燃灯佛的额部写“佛’’字，或绘佛手。王彦章和阮小七额部绘蛙，示其识水性。方腊额上画支蜡(烛)，“腊”、“蜡’’谐音。庞涓额头绘蝎，示其心如蝎毒。杨任是殷纣的大夫，因冒死直谏被挖去双眼，后被道德真君相救，眼眶内长出双手，手心长眼，可“上看天庭，下观地穴，中识人间万事”。汉将马援有一件能在马上擒敌，百拿百中的神奇兵器“白玉爪”，所以在额头用白色勾一只人手……如此等等。
社火脸谱的颜色以黑、白、赤、青、黄为主调，暗合五行，明表忠奸、善恶和性格：红为忠、白为奸、黑为正、黄为暴、青蓝为莽，青绿为恶野义侠、金银为妖异等。民间传说司马懿忠奸兼备，于是脸谱红白兼设。姜太公打粉红脸，若童颜鹤发，红光满面。
用黑青色画眼部叫“填窝子”，是画脸的关键所在，既奠定脸谱造型的基本框架，又把脸分作额和左右颊三部分，俗称“三页瓦”，是进一步深入塑造角色的基础。所以艺人在填窝子时总是格外用心的。填窝子的方法有三种程式，一是顺眼，画如常人，如关羽、曹操、姜子牙等“正身”。二是吊眼，呈下垂形，如张飞、敬德、孟良等。三是眦雄眼，若怒目似牛的三角眼，凶神恶煞，如灵官、青狮、蚩尤之属。
花脸的谱式也分多种，常见的有“对脸”、“旋脸”两类。对脸左右对称，旋脸用一条旋形倾斜轴线从左额至右颊(或相反方向)，将脸上花纹画作盘旋之状。间以“方草”、“圆草”或其他纹饰。
画脸时多用矿物性颜料，如腥红、石黄、石绿等，俗称“干色”。黑色用菜油烟熏制，画在脸上黑亮如绒。白色用铅粉，取蜂蜜、冰糖、白糖、蛋清调制。
社火脸谱的绘画技艺由各村社里专门的艺人执掌着。他们以父传子或师授徒的形式世代传承，每个艺人心中熟记着数百种角色的脸谱图形。有的老艺人把一辈子积攒在心中的谱绘成图传给后人，后人则把这些纸谱看作秘传家室、绝不轻易外泄的宝物。脸谱设计虽有一些比较固定的程式，但也有较大的随意性。当地有歇后语说：“土地爷戴平顶冠，由着画匠哩!”意即在依照一些不能随意改动的重要程式的同时，艺人可以按个人的经验和对角色的理解发挥创造性。或者说一定程度的随意性是社火脸谱文化向外敞开的大门，不断吸收新的创意而永获生机。于是，祖传的样子不断发展着，不同艺人、不同村寨、不同地域的社火脸谱各自生辉。那么展现在眼前的社火脸谱，虽有粗细文野之别，却都是经历了多少代人的创造积累演变才有了这般面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