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含笔腐毫 闻道辄喜
  • 作者:程征 | 标签:   | 评论5 | 阅读811 | 2007-2-11
  •       做美术理论家与做画家,这个选择在人生旅途中往往就是一步之差。我自幼爱画,并受了父亲的鼓励。餐桌故事会上,父亲总爱讲在法国勤工俭学时所见所闻的画家故事,包括到巴黎美术学校去看徐悲鸿上素描课的情境。然而,我学画的信心,却与初中美术老师一句不经意的话有关。一天,我们美术组的同学画大跃进壁画,我听见美术老师对另一位驻足观看的老师耳语:“康平(我的学名)的绘画好得很,比张家岗小学美术老师画得还好!”当时,这出乎意料的赞誉在我心中的分量比金牌还重。
          1960年,我考入西安美院附中,专业课,文化课成绩全优。我尤其痴迷于素描和色彩,也因此对西方造型艺术体系的观念基础有了比较深切地领会,为日后认识其它体系树立了一个可靠的对照座标。1964年升本科,工艺系和国画系平分绘画基础好的附中毕业生,我被划拨给工艺系,画家梦遭受第一次打击。接着是文化大革命,再接着是大学毕业,披分配到咸阳地区做群众文化工作,主要任务是辅导户县农民画。我们这一代人大都有随遇而安的本领,加之从小养成认真做事和思索的习惯,我对辅导工作十分投入,有一年竞有10个月蹲在户县。不久,对农民画的新奇感促使我以理性的方式探究其内在规律,很快掌握了它的诀窍,能够根据一个农民业余作者的具体条件,引导他将画从内心流淌出来。其实,一件看似初级的事物,只要深入进去,总能发现隐藏在里边的“道”。正如分离掉农民画中的宜教因素,就可以看到许多清纯的艺术成分,譬如素朴主体的原始性创作冲动;渗透其中的民间艺术因素;一个种田的农民如何用他原初的空间意识、色彩观念、生活经验等,在纸上编织他的审美理想……那是大大不同于我们在学院里传授的“专业”规范的表达方式,却是“人”的一种”艺术”方式。
          在面对许多思考的同时,有三位艺术理论家陆续来到我的身边,并成为我终生的良师益友。  —位是蒋齐生,老一代摄影理论家,当年他以新华社资深记者身份来户县作农民画调研:一位是李松涛,当时受国务院文化组委派来户县写总结材料:一位是刘骁纯,那时他由中央美院史论系毕业分配到陕西省群众艺术馆,报到第二天就到户县来辅导农民画。他们的理论素质和思维方式对我的影响是深刻的,我们三代人的生活与思维搅在了一起。
          1975年我被借调到北京编写美术教材。这时,《美术》杂志经毛主席批准复刊,由华君武主持。我也被召到杂志社,编稿兼写教材。当时《美术》虽受“左”的思潮控制,毕竟是中国美术家的重要窗口,英韬、何溶、李松涛、吴步乃、毕克官、王观泉、周韶华、夏硕琦、刘骁纯都在那里做过长期的或临时的编辑。这里是当代中国美术的信息交汇点,可以俯瞰全国的美术动态,有很多机会同全国各地的美术家(有很多我在学生时代就很崇拜的老一代美术家)接触,观其作品,听其论道,请其教诲,读其文论。这对我是一段重要的经历。1978年春.由我承编的美术教材《速写技法》完稿,交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三年来,我开阔了视野,得到理论锻炼,验证了以往之所学,大为充实,自此不再留连于画画,而彻底转入美术研究。
          由于见识已广,回陕西该做什么,心中已经有数。我从身边得天独厚的美术资源中选择了汉唐帝王陵墓雕塑和民间美术两个课题,开始平生第一次美术史论研究。
          我的所谓“研究”,其实是从头学起——查阅了资料,就骑上自行车,背起相机,沿着乡间小路,日间寻访,夜宿农家,在荒野田垄与农民的家里去看那些汉唐艺术真迹和民间艺人的藏珍。我面对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陌生的艺术存在,反复品尝、咀嚼、消化,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治学感受。在积累资料、甄别资料。整理思路的过程中,我在经历大海里游弋一般快乐的同时,也逐渐认识着大海,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审美体验。待积到一定数量,有所心得,我再回来读书,看其他研究者是怎么说的。若是在研究过程中发现前人的研究成果有含糊之处,我会再次去寻访文化遗址,查阅相关文献,直到没有什么遗憾方才作罢。我渐渐感到,作美术研究,不能直面原作,不在第一现场面对原作,仅仅依靠印刷品去了解作品,很难得出客观的、全面的结论,而这种结果对于一个学者而言是可悲的。用画家的眼睛去看,用理性的头脑去想,这一种建立在田野考察基础上的研究方法,很适宜于我。不久,我发表了第一批有关西汉霍去病墓石刻、唐十八陵石刻、民间剪纸等方面的文章。今天看来,虽采用了一些“绿林中手段”,但文字倒也真切鲜活,属于有感而发的东西。
          我的老师王子云教授早年旅法学习绘画和雕塑,回国后投身于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学贯中西,成就斐然,是我国美术史学田野考察派的先驱者。他成为我的楷模。
          后来,我用“田野考察派”的方法陆续作了一些课题,如80年代由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唐十八陵石刻》,90年代在台北出版的《黄河彩陶》,近年由中国美术分类全集总编辑委员会组织编写并由江苏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民间美术全集•剪纸》,以及有关长安画派的若干专题等。
          1981年春,陕西国画院成立,我调入画院专心于美术研究。
          我注意到,虽然每个省和大城市都设有画院.但在画院从事理论研究的人并不多。其实,在画院做研究有不少有利条件。首先,这里有一个文化素养层次比较高的画家群体,在这里,理论研究和创作实践容易沟通,有关画家的几乎所有重要问题都容易在这里接触到,而不少难题只有当画家的艺术实践层次探索到某种深度时才可能被发现,一切皆尖锐而具体,绝不同于一般教科书之泛泛。那种感觉,有点像在军旅中研究军事,能够切合实战,避免纸上谈兵、隔靴搔痒、望文生义、似是而非和想当然的东西。
           譬如,书中常常这样说:某画家初师某人,继师某人,再师某人,于是融会贯通,遂成风格……虽然转益多师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是极端重要的,然而一个真正特立独行的画家,其风格形成机制并不是鸡尾酒似的文化勾兑。既然“画如其人”,那么,其风格首先与他的人格(古谓“人品”,即人格品第)息息相关,而一个人的人格品第的形成机制,既在于他的后天习得性,更在于他的先天获得性:也就是说,风格既取决于“学而知之”的部分,也在于“生而知之”的部分:先天性的“生而知之”部分是其前提,后天性的“学而知之”部分是其条件:前者是种子,后者是土壤、气候和耕耘。一个真正可以称得上有“风格”个性的画家,他的前提和条件都应是优越的。由此衍生出来的问题是要去琢磨神秘的“生而知之”究竟是怎样的,以及先天与后天两部分之间的关系,等等。弄清这些问题,对于解读作品,分析画家,对待画家的自我造就、培养他人,都显得重要。
          譬如,通常以为画家的艺术水准与其经验的累积程度成正比,或者说,人越老,就应画得越好。我们在艺术批评中经常可以看到这一种观点,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完全如此。事实是,画家的艺术生平轨迹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大器晚成型”,即如上述:另一类是“巅峰型”,即他的艺术高峰期并不在晚年,而出现在他的艺术生平中经验最丰富,生命力最充沛的时期,此前是其经验积累的时期,其后则进入他的艺术衰落时期,就像舞蹈演员和竞技运动员。前者如朱耷、齐白石、黄宾虹,后者如蒋兆和等。若进一步追究,“大器晚成型”之所以“晚成”,“巅峰型”其所以出现“巅峰’,往往并不在于画家本人,而与他们所归属的绘画体系有关。朱、齐、黄所归属的绘画体系与徐、蒋所属的绘画体系虽然都被我们称作“中国画’。“水墨画”,其实,前者笔墨形式的背后是笔墨文化,是老庄哲学所倡导人的天性与自然和谐的观念,后者的水墨所覆盖的则是素描,是人类征服自然的科学原理。丹纳在《艺术哲学》中,包括以米开朗基罗的艺术生平为典型例证的,关于艺术家艺术生平的规律性总结,系统地论证了统治欧洲艺术的“巅峰型”根源;蒋兆和的生平轨迹正是来自这一根源。那么,导致艺术家不同生平轨迹的两种绘画体系的文化属性与人的根本关系是什么?“水墨画”的概念果能替代“中国画”的内插吗?  “笔墨等于零”的价值判断的本质是什么?……一系列学术课题与艺术价值观之判别根据,需要我们自主地思考。
          又譬如,有画家朋友说,“画画固然难,更难的是认识自己”,并邀我参与对他们作本性分析。我得到启发,反问自己:要做理论研究,我认识自己吗?我的本性是什莫?何为我长?何为我短?是扬长避短还是取长补短?我也清他们分析我。渐渐地.我似乎对自己有了一点了解,大约就是支撑我做研究的资本。大体如下:
    文思较缓,没有“举笔似宿构”的本事,属于“疾感于苦思”和“含笔而腐毫”一类,若按字数计酬,吾当饿毙,直觉能力和理性能力大约各占一半;爱用缜密的逻辑去追索和研判遮覆在现象背后的道理,这可能是做科学研究的家父着意培养的,乐于琢磨含有哲理的现象,闻道则喜;喜欢站在审美与感发的立场,而不是叙述的立场解读艺术作品,鉴赏眼光比较严苛,晓得它长于何处,短于何处,这是循着画家的素养修炼的,较少艺术的排他性,宽容了也就缺少棱角,故不宜做艺术批评,也没有指点潮流的魄力:假如我手上的一只蚂蚁游览了全部指掌之后,竟然说:“这是一只人手!”那么,它肯定是一头有宏观能力的蚂蚁,我也有一点类似的宏观能力,还很年轻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览众山小”的观物方式。
          2001年秋,我调回母校西安美术学院,给研究生讲美术理论课。把枯燥的玄理和审美愉悦融为一体的方法,颇能调动那些为了学分硬着头皮来听理论课的学生的兴趣。“美术”这门学科本来就比其他学科更能以“美”动人,干吗给学生吞服提纯的维他命药片,而不请他们品尝富含营养的美味佳肴。理论课不仅为了灌输知识,更是一种叩问,叩响青年人通往艺术堂奥的门环,唤醒他的兴趣与求知欲,然后邀他一同去求索。
    西方美术、中国古代美术、中国当代美术、原始美术、民间美术、儿童美术……对于它们,我都怀有浓厚兴趣,我在艺术的主体——“人”和它们之间“一以贯之”的奥妙中寻觅。史论界同仁,有文史出身者,有学画出身者,面对美术本体,或从外向内看,或从内向外看,我属后者。我充其量是一个怀有美之心的研究者,谈不上“史论家”。

          程征主要著述目录
          专著:
         《速写技法》,人民美术出版杜1 978年出版。
         《中国历代雕塑•泰始皇陵俑塑》(与邹宗墙等合编).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1983年出版,获“首届中国优秀美术图书奖”金质奖。
         《唐十八陵石刻》,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1 988年出版。
         《黄河彩陶》,江苏美术出版社、南天书局1 994年联合在台北出版。
         《赵望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出版。
         《中国民间美术全集•剪纸》,江苏美术出版社2005年出版.获“第二届全国优秀艺术图书奖”一等奖,“第六届国家图书奖”。
           论文:
         《为冢象祁连山——西汉霍去病基石刻群总体设计探讨》载《中国美术》1981年第1期.
         《大海也要枯吗》载《美术》1 984年第5期。
         《剪纸的艺术语言》,载《民间工艺》1 984年创刊号。
         《彩陶图画与方圆意识》,载《文艺研究》1 994年第6期。
         《西北山水画的开拓》,载《现代中国画中的自然》,广西美术出版社,1999年版。
         《天性•知性•天性》,载《中国画研究》,2000年第2期。
         《“书”与东方人体文化》,载《美术学文革》.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年版。
         《赵望云与黄胄》,载《黄胄研究文集》.河北教育出版杜2005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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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介绍
  • 程征 西安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陕西省高级职称评审委员、陕西国画院艺术委员会委员。主要从事美术史论研究,在中国原始美术、民间美术、古代雕塑、当代绘画等学科领域均有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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