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海也要枯吗
- 作者:程征 | 标签: 民间艺术 | 评论11 | 阅读819 | 2007-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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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懵懂地认为,民间艺术像大海,窗花是海里的水,尽管掬取,永不会干。真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等走完考察计划的全程,我的认识就动
摇了。
在陕西省群众艺术馆的资料室里,我欣赏过一批格外小巧的窗花,以古装戏人为主,各种角色维妙维肖,手法近于皮影与绘画之间,长不过两寸,线细若棕丝。这些异常珍贵的窗花是解放初从朝邑乡下搜集的,我被它诱惑,想到它的故乡去看看。但这个念头旋即打消了——早在五十年代,黄河三门峡开始了宏大的水利工程,朝邑处在规划中的库区,当地村民移居它乡,原来的剪纸之乡,今天成了农场,艺术馆的藏品,早已变成朝邑剪纸的“活化石”。
1979年,永寿县文化馆的同志告诉我,他们一下子发掘出数千种花样来。我想象永寿乡下的窗上一定贴满了窗花,永寿的妇女个个是剪窗花的能手。当我到永寿乡下才知道,在一个山村,善剪窗花的巧媳妇不过两三位,谁家过事,就请去帮忙。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告诉我,她们年轻时可不是这样,从姑娘时期就跟母亲学剪花,出嫁时嫁妆里有一本精致的册子,专藏针、丝线、小剪子和窗花。安玉芳大娘从箱子里拿出她珍藏了几十午的册子给我看,里面有四把小剪,许多窗花,是出嫁时母亲给她的纪念品。她告诉我,那时的乡俗,谁家要娶新媳妇,事先布置新房,贴上窗花,迎亲后,村邻都来看新娘,把窗户纸也撕烂了。新媳妇回门(回娘家)住上十来天二次来到婆家时,就要亲手用自己预先剪好的窗花把窗户重装一新。村邻听说新媳妇回来了,又都来看,见新花满窗,都夸说:“看新媳妇的手多巧啊!”我想,新娘一定为获得赞誉而高兴,夫家也感到自豪。其实除窗花之外,新媳妇织的布,绣的花,做的针线,擀的面条等等都是亲邻品评的对象。所以,那时的姑娘如不会剪窗花是要遭人耻笑的。不象如今的姑娘,要念书,要下地,剪纸的行当就让给村里的“专家”(永寿一带称作“花匠”)了。
夏玉梅大娘是永寿县古屯五队的剪纸名手,尤其善剪各种飞鸟。她家的院子里除了几孔旧窑洞,还新添了几间瓦房。新屋的窗户不再采用当地传统的便于糊窗纸的小木格式,而是当前流行于城镇机关的大玻璃窗。引起我注意的是,新屋的玻璃上只是随意贴着两张很大的红纸花儿,而她的得意之作——“百鸟朝凤”却贴在墙上。她告诉我,在这么大的玻璃窗上贴过去那种小窗花不好看。熟悉关中农村的人都知道,当前村舍建筑形式正在发生变化,尤其在城镇附近和有职工干部的农家,越来越多的新式住房在取代传统的农舍,作为住房组成部分的窗
户自然也在革新。透明的玻璃替代了雪白的防风纸,大框替代了小方格,适应过去那种旧窗式的小窗花,毕竟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到新窗式上,因为传统窗花的形式美本来是协调于传统窗式的形式美的。懂得把旧窗花贴在新玻璃窗上“不好看”的夏玉梅家的窗户上发生的变化,正是当前由于村舍建筑形式发生变化而影响到传统窗花命运的一个缩影。
武功县与乾县交界处,历来盛行戏曲人物剪纸,在陕西民间剪纸中独具一格。我们来到乾县大王公社大王村,在村妇联干部引导下追访名手,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那阵子破四旧,只让演样板戏,老窗花都烧了!”连走数家,收获甚微。即或偶尔在女主人的针线筐箩底或夹存鞋样、丝线的书册中幸存一两枚,已如获稀珍,暗自庆幸了。使我喜出望外的是年过六旬的白秀珍大娘从箱底翻出厚厚的一叠旧窗花来。细细观赏这一枚枚纸色发黄,稍有朽损的珍品,剪工精湛,造型朴中藏秀;人物武有势,文若思,女含情,儿生趣。白大娘告诉我,这是她十六岁出嫁时从武功县南留村娘家带来的,都是老人留下的样子,记不清有多少代了。我确信这就是当地传统窗花的原始面貌。
我发现,在这一带的年轻姑娘、媳妇们中间正在兴起一种新的窗花:或用多种彩纸片拼贴的花鸟;或用方形彩纸经计算叠剪的几何纹隐格,有的象水波,有的象蜂窝;也有用一方色纸对叠一次,在背面用笔随心画个“雀叼麦穗”,“豆英蚂蚱”之类的图案,剪成一个对称的新花样。同祖辈的手艺比较起来,年轻人的作品可算是五光十色了,但是只能远看而不耐细看,无论从艺术的内涵还是技巧的难度与精度,远远比不上她们的祖辈了。难怪老人们用不信任的口气说:“今日的娃们不懂戏,不爱旧戏人,也不会铰!”
我们决定买一些彩色纸,向慷慨馈赠的大娘大嫂们表示微薄的酬谢。但是,无论在城镇的百货大楼还是乡村的小代销店里,怎么也找不到民间窗花的传统用纸——手工色纸。而所谓最“漂亮”的纸张——五光十色的“电光”纸(蜡光纸)却比比皆是,虽然我最反对用这种闪烁着“洋”气的材料去毁掉民间窗花最可贵的深沉气质和朴素的美,还是买了成卷的“电光”纸,送到大娘、大嫂们手中。因为造纸作坊早已被机械化的现代造纸厂取代了。
早听说岐山、凤翔剪纸很有名,春节刚过我就来到岐山,以县城为中心,走访了几个村。打老远看去,家家户户洁净的墙上嵌着一方方红红绿绿的窗户,绚丽灿烂,真象长长的乡村画廊,正举办一年一度的窗花盛展。谁料近前细看,大失所望,所谓“窗花”几乎都是用墨汁和透明水彩粗略地描画在窗纸上的花和鸟,只在最高一层窗格上贴着彩色纸剪的“烟格”,用来放走屋里的烟气。热情的房东告诉我,过去这里确实盛行剪窗花,这二十年才不兴了。连走几村,都这么说。听文化馆同志介招,离县城稍远的偏远村子还有手剪的窗花,我看过他们的藏品,的确有一些精采的样式,可惜在交通、文化发达的区域连影子也看不见了。这与我在西安、咸阳、三原、礼泉等地所见的情形大抵相似。
经过“侦察”,我终于在凤翔县偏僻的一隅找到了人人会剪纸、户户贴窗花的“剪纸村”——彪角公社卧龙大队。其实周围十余村,村村盛行此艺。我打听到李拉翠是彪角全村最有名的巧手,就去拜访她。这是一位壮实精干的农妇,四十二岁,当她明白了我的来意,立即慷慨地答应要赠送给我五百种花样,约定第二天去拿。次日上午,我来到李拉翠家,她正拿着笤帚把满地的窗花扫作一堆,毫不在乎地抓起来,扔到炕洞里烧了。我心疼得直跺脚。她见我来了,指着铺了满炕的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地摆着窗花——说:“我把重样的都拣出来了。”后来在别人家里也遇到类似的情景,共收集到成千种花样。我的心在颤抖,自信闯进了剪纸之乡。
当我品赏这些剪工精良的窗花时,意外地发现了几个异样的陈旧作品,比其它窗花几乎大一倍,构图更丰满。我走访村中,又对照旧有的资料、确认这才是传统的岐(山)凤(翔)窗花。
原来,此地农户以窗花为副业,每年秋后动剪,腊八上市,十余对可卖一角钱,远销至县城、蔡家坡、大白县等地,有的巧手一年可卖得百元。彪角窗花
花样多、剪工精、形体小,是与大量产销、节省工料的经营性质直接关联的。商业性,既保存了它,也改变着它。
我在蒲城县兴镇采集民间木版年画和窗花。在一家年画作坊,我向主人打探当地窗花现状。女主人说:“过去兴,现在谁还贴那些东西,俗气!…‘俗气!?”这出自民间艺人之口的讥评使我震惊,这是传统审美观崩坍的声音呵!我不知道女主人心中的“不俗气”是怎样一种美。
我在民间窗花的“大海”里邀游,尽情地搜集、欣赏、追索,终于发现最具艺术魅力的作品大多出于传统。农村大嫂对我的言行发生了由衷的诧异和疑惑:“窗花是不是越古越好?”我无意在民间艺术中提倡复古,但是那些就连八旬老人也只记得是“老人留下的样子”所示的历史线索,使我看到了一个刚刚过去的,由农村妇女创造的光华灿烂的窗花时代。中国剪纸艺术在那时代里曾经登上了也许再不复现的高峰,就象律诗在唐、词在宋、曲在元。那些行将绝迹,偶尔幸存在老奶奶的箱底的几枚发黄的珍贵文物般的旧纸花儿,使我确信我看见的高峰是历史真实而不是海市蜃楼。
丹纳说:“自然界有它的气候,气候的变化决定这种那种植物的出现。精神方面也有它的气候,它的变化决定这种那种艺术的出现。”正好经历了那个窗花时代的尾声的农村大娘们是活的见证。她们还在姑娘时,曾以非同一般的方式经受了严格而刻苦的“专业训练”。在封建礼教的苛求下,终日守在闺房(旧习惯,关中农村妇女一般是不许念书、下地的,终年只在屋里操劳,至今仍有许多地方夫称妻为“屋里人”,妻称夫为“外头人”)学纺织,练厨炊,习针线,剪窗花,为作母亲预习家务。她们必须在婚前练就一手过硬功夫,以备接受婆家亲邻们的舆论考核。她们也习惯了这种世代相继,仿佛天经地义的闺秀生活。窗花毕竟是封建专制制度下的民间艺术,被视为最卑下的,象襄小脚一样被封建礼教绑缚着的农村妇女,只能在闲暇之日,坐在坑头,剪剪窗花,在幽暗的小屋里开一方寄托美好心灵的小窗。
于是,千千万万的农村妇女的才智、生活、情思、理想和审美趣味,都集中地体现在小小的窗枝间。她们利用社会交往的机会(出嫁,走亲戚,串门子)相互观摩着,交流着,提高着。俗话说,水涨船高。在如此广阔的乡村里,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谁能统计出有多少妇女参加过窗花运动?何种艺术流派有如此广泛的群众性和丰富的艺术经验累积?庄子曰:“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反之,在广阔而高涨的“水面”上,“大舟”——那些超群的人才出世了!出于民间大师们的不朽之作产生了,终于把剪纸艺术之“船”推到了最高境界。只不过这些向来被封建正统文化视作不可登大雅之堂的“屋里人”们的艺术及其艺术家自生自灭在民间罢了。
艺术是观念形态的产物。过去时代的民间艺术则是封闭式的农业经济关系的观念形态的产物。如果说在一个世纪之前欧洲传统的农民艺术曾随着工业革命兴起而逐渐衰落,现在只有民俗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它的踪迹。那么,随着中国工业化的进程和自给自足式的小农经济关系的迅速瓦解,附生于这种经济关系的自给自足式的农民艺术不是亦在逐渐衰落变迁吗?我们正在目睹这一场默默进行的剧烈变革。新社会改变了新一代的生活方式,农村大娘的女儿、孙女们从闺房里解放出来,在学校里度过了白天,又在地头度过了假日。毕业之后,要做工,搞副业,要盘算如何提高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的经济价值。逢年过事,才想起按老习惯,她们的窗户应该美化,或者说,还有一点老讲究的遗传空气要应付、适合,只好因陋就简,或者求人,或者干脆去买。
我走的区域越广,一个新的认识越清晰:在民间艺术史上,曾经称霸于乡村窗格的艺术——传统窗花,近几十年来,随着农民生活方式的改变正趋于衰势。有的在衍变,有的在退化,有的迅速消亡,尤其在靠近城镇、公路、厂矿,受现代文明冲击较强的乡区已经绝迹;越是偏远的乡村,“三不管”区域,才较多地保存着传统的遗风。但是,现代文明的步伐正在向那里步步进逼。我不禁自问:传统民间窗花的大海也要枯吗?那么,生活在民间窗花水位急剧枯退的当代美术工作者们,应当在机会尚未完全失去的时候为它做些什么?或者怎样去做,才算尽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职责,不致于遗恨后世呢?
注:本文是作者于70年代末80年代初对陕西民间剪纸艺术的考察、研究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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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 程征 西安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陕西省高级职称评审委员、陕西国画院艺术委员会委员。主要从事美术史论研究,在中国原始美术、民间美术、古代雕塑、当代绘画等学科领域均有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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