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品经纪人为何物？把真正的艺术品经纪人放入这个时代，是不是格格不入？我们不妨就从如今这个艺术品市场所处的时代说起——

在艺术品“倒爷”时代突围

有人把如今的艺术品市场阶段称之为“倒爷”时代。“倒爷”两个字，似乎很古旧了。提起所谓 “倒爷”、“穴头”之类，很多人都会立即想到改革开放之初那些最早利用资源与信息，大胆切入市场的一批“时代产物”。值得一提的是，“倒爷”、“穴头”与经纪人之间有着血缘关系，而且如果比较一下，我们也不难发现，如今艺术品经纪人所面对的艺术品市场与当年“倒爷”所面对的商品市场，特征上确实有着相似之处。

看起来，这个适合“倒爷”生存的环境，应该有利于艺术品经纪人脱颖而出，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倒爷”复活，经纪人难产

在很多人看来，作为一个时代的产物，“倒爷”已经被尘封进了历史的字典，是一个过去时词汇，但就某个局部市场来说，“倒爷”并没有消失，尤其是艺术品市场，“倒爷”是一个现在时。

首先，“倒爷”与一个发育不完备的市场密切相关，改革开放之初的中国市场经济环境如此，如今的艺术品市场现状也是如此。中国的艺术品市场号称走过了20多年路程，但是，这个市场真正红火起来也就是几年时间。在这几年时间中，艺术品价格暴涨惊人，市场门类迅速扩展壮大，收藏几乎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而购买艺术品不仅是一种时尚，更成为股市、楼市之后的第三大投资品种。与此同时，发育不完备使得这个市场与其他门类相比，显得形态极其特殊，赝品泛滥、鉴定机制失效、虚假交易、炒作盛行，在这种背景下，艺术品的中间状态也呈现复杂的面貌。“倒”也就如鱼得水，成了一种基本生存方式，投资也就变成了投机。

其次，“倒爷”的产生与信息不对称有着直接的关系。恐怕还没有哪一个行业像艺术品市场这样“水”深，行业的透明程度之低为其他行业不可想象。一个外行根本就找不到可以参照的指标。在这个行业可以做好的人，依赖的是信息、资源以及对于行业的熟悉程度，随着更多外行的进入，“倒爷”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再有，当回顾那段“倒爷”繁荣的历史就会发现，“倒爷”与市场的单一性特点密切相关。像当年“倒爷”操纵服装的流行，一种服饰的泛滥很快走遍大街小巷，成为全民服装。在如今的艺术市场中，某一艺术门类一旦受到关注，马上价格飙升，某个画家一旦火爆，从拍卖会到各个地方都做这个画家的作品。服装市场的最终成熟，是以主流行趋势之下的个性与多元来体现的，“倒爷”特征下的艺术品市场似乎也有着类似的前途出口。

粗看起来，这个适合“倒爷”生存的环境，应该有利于艺术品经纪人脱颖而出，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宋庄艺术促进会总监、艺术批评家杨卫先生分析这个问题时说：“前一段，一个印尼老板来到宋庄，看好之后，他花了几百万元把一个画家的作品全部买走，然后回去倒手赚一笔，这样的事太多了。可是，这种行为既不学术，也不认定，又不欣赏，就是运作一下赚一把。对于卖画的艺术家来说，没钱一幅画1万块就卖，有钱就卖10万块，缺少规范的中间环节。这看起来好像是中间的艺术品经纪人出了问题，实际上是艺术家、收藏家都出了问题。艺术家本来应该通过经纪人，却私下交易，收藏家应该收藏鉴赏，却拿着东西送上了拍卖会……现在大家都在做中间环节的事，这样，经纪人就没有了价值点。”

原来，“倒爷”的艺术市场并没有形成社会分工。当所有参与艺术品市场的角色都争先恐后地从事“倒爷”工作时，经纪人又有什么用呢？“倒”本身也许不是问题，但是全民皆“倒”就有问题了。何况艺术品市场的“倒爷”缺少制约，而投机盛行对于艺术品市场显然是不利的。更为重的要是，“倒爷”只是艺术品市场发展初级阶段的产物，就像在经历了“穴头”阶段之后，演艺界的经纪人越来越规范，最终成为行业的一种有效机制。因此，大家更为关心的问题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可以使得艺术品市场走向一种规范状态。作为艺术品经纪人，如何可以有效地进行中间服务，让收藏者或者投资者，以及艺术家，包括整个市场都可以从中受益。

那么，“倒爷”中有没有可能出现更高层次的、具有规范行为保障的艺术品经纪人呢？

西方的艺术市场，其体系是建立在契约与法制的基础上，市场与法制同步，而中国正处在法制化建设的进程当中，正在确立的市场规则与潜规则之间正在进行着一种较量——

规则与潜规则的较量

在面对中国艺术市场的种种问题时，很多人习惯采用比较的方法，即与西方成熟的艺术市场横向比较，然后分析认为，中国艺术市场所缺乏的是一个规范的经纪人制度。这个缺环的完善，即规范经纪人制度，就是解决中国艺术市场症结的关键所在，事实真是如此吗？

徐龙森先生，几乎是国内最早进入艺术品经纪人领域，并试图严格按照他所认定的艺术品经纪人概念进行实践的人。在2004年，艺术品市场走向火爆的前夕，徐龙森选择了退出。对于这段经纪人生涯，徐龙森自我评价是成功的——正是因为这一段的积累，他才得以今天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当中。而回顾这段艺术品经纪人的历史，他认为自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对于民国时期油画的发掘，他认为是非常成功的；第二件是对于当代艺术的运作，在这个领域当中，他遇到了“人”的问题。基于这样的切身体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中国艺术品经纪人的建立一定是基于这些从业者的“自尊”基础上。

“自尊”，两个字说明了中国艺术市场的很多东西。

实际上，无论是谁，都清楚这样一个基础事实，那就是西方的艺术市场，其体系是建立在契约与法制的基础上，市场与法制同步，而中国正处在法制化建设的进程当中，尤其是对于艺术品这样特殊的市场，认识还处在初级阶段。在这样一个特殊阶段，正在确立的市场规则与潜规则之间还在进行着一种较量。

正如杨卫所说：“前不久，英国一位著名的艺术家把自己的作品送到了拍卖行，结果舆论一片哗然，艺术家受到了指责——市场只要有了规则、牌局就要按规则、按牌理出牌。我们目前的市场大家没见过牌局，没有可以参照的东西，都不按牌理出牌。在国内艺术品市场中，画廊等中间机构出现比较晚，在画廊出现的时候，艺术家以及艺术品已经进入了市场，所以画廊要赚钱，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运作已经有市场的艺术家。而一个艺术家，传播的力度越大，作品价值也就越大，因此，艺术家的选择不是一个经纪人，一个画廊，而是所有的渠道都要走。实际上，如今一些成功的艺术家走的正是这条路，即通过多渠道推广在市场上走红。参与其间的拍卖行、画廊等，也都在这种运作当中获利。这就是我们看到的，众多的画廊、拍卖行都是谁的作品好卖，就拿谁的作品，而不是按照自己的理念来运作。”

对于艺术市场的无序，李成举先生则有着切身的感受。毕业于中央美院的他，曾经非常看好艺术品经纪人这个行业，甚至为自己设计了“中国当代名家书画第一经纪人”的定位，然而，实践中他很快发现，艺术品经纪人并不是有了艺术功底、艺术家资源以及灵活的商业头脑就可以如鱼得水的。

他举了一个例子：“当我把一件名家书画放到买家面前，买家居然根本就不相信那是真迹——你说是真迹，你怎么证明？你怎么为这幅画的真伪负责？连真伪这样最基础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怎么能成交？这样的艺术品经纪人怎么当？现在的情况是，艺术品经纪人没有法律的位置，在没有法律保障的前提下，艺术品经纪人是很无力的。艺术家再一参与交易，艺术品经纪人就没法做了。”

基于利益的潜规则存在，相关法律的薄弱，让中国的艺术品市场与规则之间还有着隔阂，所发生的种种事件也常让圈外人感觉新鲜。在规则与潜规则的较量当中，标榜规范的艺术品经纪人制度，以至于通过契约建立彼此约束，乍听起来像一个极其美好，但是却与生活明显有着距离的童话故事。

然而，从混乱到有序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不论这个过程有多艰难。最终确立艺术品经纪人制度是行业健康发展的要求，也是任何力量阻挡不了的。问题是，我们对于艺术品经纪人以及艺术品经纪人制度了解认识到底有多少。

黄先生指出，艺术品经纪人一词，不是艺术界根据自身的发展需要提出来的，而是一个从字面到字面的概念移植，这个移植本身就是个错误——

误读艺术品经纪人，误在何处

809国际艺术村总执行人黄启贤先生早在2005年就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艺术品经纪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黄先生指出，艺术品经纪人一词，不是艺术界根据自身的发展需要提出来的，而是一个从字面到字面的概念移植，这个移植本身就是个错误。按照黄先生的说法，艺术品经纪人是在前几年由学工商管理的人，把其他经济领域的经纪人概念套用到了艺术品市场当中，这个做概念移植的人并不了解艺术品市场。

目前我们所说的艺术品经纪人，英文写作Art Dealers ，这个英文所代表的含义对照中文的概念到底是什么呢？黄启贤认为，他所指的是代理人，而非经纪人，代理人和经纪人有着本质的区别，经纪人的作用主要是撮合，而代理人的概念不是撮合，它是建立在代理制基础上的一种关系，这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艺术品经纪人的实质。说中国艺术品市场缺少经纪人，是说中国艺术品市场缺少代理人与代理机制。用这个标准衡量，目前围绕在艺术家周围的很多人，表面看起来有经纪人的模样，实际上却只能用两个字来命名：帮闲。

更进一步解读，不难发现，艺术品经纪人是整个艺术价值体系当中的一环，他依赖于整个艺术价值体系的运转，而不是艺术品经纪人本身应采取什么样的运作手法或运作技术。

正如杨卫所指出，艺术品经纪人的问题，表面看来，是一个契约和代理的问题，但实际上，它是整个艺术品价值体系当中位置分工的问题，因此它不是一个完善缺环的问题，而是完善艺术品市场一个整体链条的问题。

杨卫说，西方的艺术市场有完整的产业链条，从艺术家到批评家，到画廊和经纪人，到博物馆、美术馆，再到收藏家。艺术家进行创作，独立批评家进行评论、画廊与经纪人进行运作，博物馆与美术馆进行学术研究，确立作品价值标准，最后带动藏家收藏。在这个市场链条中，各个环节明确分工，互不越界，既有独立的艺术评论人，也存在终极的价值认证机构，因此一件作品的价值会有比较可靠的认定，同时，多元的博物馆体系也让市场呈现多元格局。

反观中国艺术品市场现状，国内的博物馆、美术馆体系不完备，缺少终极意义的价值认证机制，这就导致了一件作品的价格在市场上暴涨暴跌。原有的美术馆一元化特征，也与市场目前的发展频率不吻合。这就使得，西方的画廊与经纪人可以形成多元的局面，而国内的画廊则往往千军万马在走独木桥。

按照杨卫价值体系的理解，我们重新审视艺术品经纪人的时候也有新的发现。表面看，中国艺术品经纪人与国外类似，基本上是传统艺术品经纪人与当代艺术品经纪人两类，国外也有称古典艺术品经纪人和当代艺术品经纪人的。而换一个视角看，艺术品经纪人的种类也是可以以艺术品价值形态来划分的。

比如，对于传统艺术品经纪人来说，其所经纪的艺术品特点是，艺术品价值基本上有行业标准，如一件雍正粉彩的盘子价值多少，行内大体有数，传统经纪人所要做的工作，主要是真伪判断，而不需要在其艺术价值上费太多功夫，只要一端托东西，一端托藏家也就够了。类似的经纪人方式也存在于当代价值体系清楚的艺术品门类，如玉石翡翠。因此，经纪人状态的区分不一定是以艺术品年代来划线的。

对于通常所说的当代艺术品经纪人来说，他的实质也不是他的经纪对象产生于当代，而是这些艺术品的价格、价值的不确定性，此类艺术品经纪人除了承担真伪的责任，联系藏家与艺术家之外，他还有艺术价值判断以及相关推广运作的工作。

全球化的背景，意味着你的经纪人确立不起来，你就会被外国的经纪人吃掉——

中国艺术品经纪人，你准备好了吗

在上世纪80年代，徐龙森在最初从事艺术品经纪人的时候，他提出了关于艺术品经纪人的徐氏六条标准：

第一，此人必定在业内有广泛的人脉；第二，此人必定有独特的眼光；第三，此人必定有相当的经济实力；第四，此人必定有合法的身份；第五，此人必定有律师的能力；第六，此人必定有金融处理、交易等各方面广泛的能力。

在描述了这徐氏六条标准之后，徐龙森一笑，这样的艺术品经纪人我们有吗？

在徐龙森看来，真正的艺术品经纪人应该是代理被代理人一切生活方式的一个人，他不是以体制为条件，而是以专业的知识和能力为条件的。没有这样的艺术品经纪人，看到的就只是快进快出的“倒爷”。

但是，徐龙森同时认为，我们必须正视我们目前的时代，那些常常被认为是对市场不利的种种现象，恰恰代表着一个市场发展的特定阶段，这个阶段无法人为跨越，就像他所强调的艺术品经纪人的基础是“自尊”一样，这种“自尊”一定是建立在原始积累之后。

与这样的观点类似，不少业内人士的看法大体接近，那就是，艺术品经纪人的最终出现，一定是建立在行业发展的基础上，与行业规则的形成密切相关，是市场自我完善的结果。

目前，中国艺术市场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对于市场进程的推动，包括艺术品经纪人的脱颖而出，都将产生重大的影响。

2008年5月，中国艺术品交易法立法工作进入了文化部的工作日程。这一事件是标志性的。因为长期以来，有关部门对于艺术品市场采取的态度是无为而治，有了这样的态度才有了今天艺术品市场飞速发展的机会，但也是这样的态度，使得艺术品市场遇到了种种问题，艺术品经纪人的问题就是其中之一。而立法工作的实施，对于艺术品市场各方的规范都会产生影响，这种影响对于艺术品经纪人无疑是利好消息。

从另一个角度说，艺术市场立法的发生，一个重要的背景就是国家把文化作为产业来看待。产业，这是一个现代商业的概念，它对于业态模式有着现代商业的要求，因此艺术品市场将在这种要求之下发生适应性改变。

正如李成举所说，全球化的背景，意味着你的经纪人确立不起来，你就会被外国的经纪人吃掉。

杨卫也分析认为，当代艺术实际上是一个话语权的问题，是一个谁来制定规则的问题。相比之下，目前更加完备、更加成熟的业态是西方，西方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你要想融入世界艺术品市场，你就要按照这样的游戏规则来玩。眼下，在资本全球化的背景下，境外机构不断进入到国内市场，他们的运作模式正在对我们的模式进行挑战。在这种挤压之下，国内的画廊也会在学习中走向完善。一个规范的市场可能就是在这种碰撞中形成的。

面对未来，挑战与机会并存。倒是徐龙森的一句话可以供很多对于艺术品经纪人充满向往的读者以参考，那就是在呼唤艺术品经纪人的时候，先清醒地问上一句：中国艺术品经纪人，你准备好了吗？

更多关于艺术品经纪人内容，请关注2008年10期《收藏.趋势》

 2008-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