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古代的瓦分为板瓦和筒瓦两种，板瓦在屋檐上并排放置，中间的缝隙扣筒瓦。筒瓦顶端下垂的部分、即筒瓦的瓦头被称为瓦当。瓦当上因经常磨印有精美的图案、精美的文字等，被艺术史家和收藏家奉为艺术的瑰宝。

　　瓦当收藏从宋代开始，已有约900年历史，时至今日，它已经是所有文物收藏中，民间收藏全面超越国家收藏的门类。
陈根远也收藏瓦当，但他并不以收藏家自居，任职于西安碑林博物馆的他是一位知名的文物鉴定家。收藏瓦当对于他来说，除了从小对于古文物的热情，更多出于一种责任，一种掌握鉴定知识、阻止伪品流入博物馆的责任。

陈根远：责任感笼罩的瓦当鉴定家

陈根远在汉城工作站研读瓦当

　　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在谋士张良的建议下定都长安，而当时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并不足以供给汉都城百万人口的粮食。因此，朝廷通过黄河不断向关中漕运粮食。但粮食不能直接到达长安，只能抵达华山附近，因为渭河水并不适合漕运。

　　为此，朝廷在华山附近建立了当时全国最大的粮仓，并称之为京师仓。京师仓上所用瓦当上多饰写“与华无极”。

　　2000多年后的今天，京师仓早已消失在波涛汹涌的历史长河中。而“与华无极”，却作为文字瓦当的代表作之一、作为京师仓以及那段历史的见证，流传了下来。

西汉鼎胡延寿宫瓦当

　　其中的一块，就摆放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副研究员陈根远家里。这是他从古玩市场淘到的。

　　实际上，年逾不惑的陈根远并不算是一个瓦当收藏家，他收藏的瓦当只有100多件。他更多是一个瓦当鉴定家——他的瓦当收藏体系完备，比如战国时代是中国瓦当艺术的第一个高峰，当时瓦当艺术的三大主流：齐国的树木双兽纹瓦当、燕国的饕餮纹瓦当、秦国的动物纹圆瓦等，他都有收藏。

　　“收藏瓦当，除了从小就具有的对古文物的热情，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在古文物被工业文明的车轮碾碎之前，我们有责任保护它。通过对瓦当的辨伪，阻止伪品进入博物馆。实际上，伪品现在已经攻陷了博物馆的不少‘城池’。”他说。

　　多年的收藏和研究，他写出了《屋檐上的艺术——中国古代瓦当》和《瓦当留真》，前者是中国最早的两部瓦当通论性著作之一，后者是国内最早一部、也是唯一一部专门为瓦当收藏写的书。

一滴海水能折射太阳的光辉

　　陈根远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咸阳博物馆里陈列的一个瓦当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件瓦当来自于秦咸阳一号宫殿遗址。透过这个瓦当，陈根远的脑海中正在上演一个故事：2000多年前的一天，秦咸阳宫中来自北方燕国的使者荆轲正在慢慢向秦王嬴政展开一幅卷起的地图，突然， “图穷匕现”，他从地图的最里面拿出一把匕首，用力向秦王刺去……这个瓦当就在宫殿的屋檐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几乎改写历史的著名事件。

战国齐树木双兽纹瓦当拓本 陈根远拓

　　一个小时之后，陈根远把凳子挪了两米，坐到另一个瓦当面前，又是一个小时的目不转睛。

　　这是1988年，陈根远刚从山东大学考古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咸阳博物馆工作。当时大学生被分到博物馆的还比较少，但他们一到，并没有被安排在办公室，而是被下到展室。

　　“别人都忿忿不平，我倒是觉得没什么。我这样可以仔细观察每个文物，然后再把这个文物的发掘报告拿出来看，有针对性地学习，如此在让我刚刚工作的看展室的几个月中，掌握了很多东西。有外国人来参观，还可以顺便练练英语会话。”陈根远思维活跃、口气极佳，也似乎永远都这么乐观，总是把事情向好的一面看。

　　他对瓦当的系统学习，也是这个时候从咸阳博物馆开始的。从此，对瓦当的痴迷就一直伴随着他。

　　瓦当最早出现于3000年前的西周时期，在战国时代，瓦当迎来了历史上的第一个高峰时期。西汉，是瓦当的第二个高峰时期，其代表就是汉景帝前后出现的文字瓦当。西汉后期至王莽时代，出现了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神瓦当，这是瓦当中最著名的品类，也是中国古代瓦当时代在即将结束时的一个洪钟巨响。此后，瓦当艺术逐渐走向衰微。

战国燕饕餮纹半瓦

　　从宋代金石学家开始注意到秦汉瓦当开始，距今瓦当收藏已经有900年历史。它一直是收藏中的贵族品类，虽表面朴素，文化含量却极高。

　　“瓦当是它所处的那个时代的载体，它所储存的信息也是全面的。通过瓦当，不仅能了解到当时的制陶业，更能了解到那个时代的精神，比如秦汉的深沉雄大、唐代的高贵华丽。甚至，我们能了解到瓦当下面曾经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就像一滴海水能折射太阳的光辉。”陈根远说。

　　陈根远对于古文物的痴迷，与他的成长经历，甚至可以说与他刚记事时的经历，密不可分。

从“大土包”一步步靠近瓦当

　　上世纪六十年代，咸阳的一些“大土包”前面，被立起了不少靶子，用来让部队练习射击。那些穿越靶子的弹头和落下的弹壳，就散落在“大土包”附近。这些，给了童年的陈根远无限的乐趣。他经常跟着哥哥，在“大土包”附近到处跑，捡子弹壳玩。

　　直到多年后，陈根远才知道，那些当年他眼中的“大土包”，都是有名有姓的汉代帝王随葬墓。也许是这种长时间近距离的潜移默化，他从小就对古文物特别感兴趣。最早的是篆刻。

　　“上中学的时候，每次上课走神，我就喜欢用橡皮给自己刻章，然后沾上墨汁，在本子上盖章。而且我还经常给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刻，然后送给他们。”

　　一直到现在，中国古代铭刻文物还是他主要的研究方向。

　　1984年，在报考大学时，陈根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山东大学考古专业。虽然在那个时候，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专业。当年山东大学在陕西招收的30名学生中，陈根远文科排名第一。

　　大学四年的学习在陈根远的专业生涯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奠定了他一生专业的基础。而最让他难忘的，是在这个专业让他近距离接触到了古文物。

　　有一次，他们到山东临淄这个战国时代齐国的“首都”参观学习。在那里，他见到了出土的一把当时的铜剑。摸着剑锋，他感觉到了如今仍能轻松斩人首级的锋利。

　　也是在大学时代，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瓦当。在一次上课时，老师拿出一个瓦当，教学生如何拓片。陈根远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树木双兽纹瓦当，也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见瓦当时心里的新奇和震动。“我们的祖先在那个时代，仅仅在屋檐上，就创造出了这么伟大的艺术。”

　　直到今天，他还保留着当年在课堂上的那个拓本。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咸阳博物馆，后又调到西北大学文博学院。1992年，他进入西安碑林博物馆。这是个他从小就向往的地方。每当看着那些古代大师的作品，他总感觉到是在跟大师对话。

　　其实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经常跑到这里，拿纸盖在碑上用铅笔拓印，只是每每总被管理员阻止的喊声吓跑。

　　对于瓦当的收藏，也是从他到碑林博物馆工作以后开始的。

　　“你的兴趣是如何从篆刻转移到瓦当上的？”

　　“瓦当艺术是中国书法艺术非常特异的一个门类，也可以说是一朵奇葩。西汉中期出现的文字瓦当，要求在扇形面积上书写四个常规汉字。中国的文字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受到如此大的挑战。这种书写打破了汉字习惯的平衡、对称，它讲究挪让和很随机的盘曲、减省字划，形成了特别有意味的形式，让人觉得特别随心所欲、千变万化，却又无不中规中矩。”

在文物古迹被工业文明车轮碾碎之前

　　1994年春天的一个上午，陈根远站在古玩市场，盯着一件西汉晚期的瓦当看了许久。这件瓦当制作精美，上面刻有“长乐未央”四个字的篆书。终于，酷爱篆刻的他把手伸进了口袋。这是他收藏的第一件瓦当。
“在大学学习的时候，后来进行考古发掘的时候，我深刻感觉到，那个时候国家大搞经济建设，人们对文化的重视还不够。等经济发展到足够的水平，人民开始重视文物的时候，文物古迹可能已经被工业文明的车轮碾得粉碎了。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钟爱传统文化的人、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应该为民族文化的保存做一点工作。这绝对不是大话。”

　　更何况，陈根远是一个从小就有收藏癖的人。他收藏过糖纸、邮票、古钱币。

　　陈根远的家里摆放着一件“光耀古宇”，这是一件汉武帝时期的瓦当，因为只在特殊的几个建筑上使用，传世极少，大概只有三四枚。八九年前，当他在古玩市场看见这件瓦当的时候，一个古玩店的店主已经掏钱正准备从农民手中买下。陈根远没有吭声，等店主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用了店主刚刚出价的两倍，果断将这件瓦当买了回来，引来围观者一片惊异的目光。

　　陈根远的所有收藏，差不多都来自于古玩市场。但不仅仅是西安，去外地出差的时候，他也会到当地的古玩市场“淘宝”。明洪武年间的“绿釉龙纹”瓦当，就是他在南京淘到的。

　　“明早期建都南京，绿釉龙纹瓦当就是明故宫用的，是明早期典型的瓦当。瓦当上刻的龙有五个爪子，这在当时只有皇帝才能用，一般人只能用三个或四个爪的龙纹。”

　　每收集到一个新的瓦当，陈根远都很仔细地弄掉上面的泥土，然后拿出书对照研究。每次下班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先看看自己收藏的瓦当。对他来说，那些瓦当就好像是自己的孩子。

　　虽然今天的陈根远，已经是陕西文化艺术品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专家，在瓦当的辨伪上可称“火眼金睛”，但当年，他也曾不小心买到过伪品。

　　有一次，陈根远在古玩市场上看见一个瓦当，虽然上面糊满了泥巴，但断口自然，当背的制作痕迹、布纹、切割痕迹似乎都没有问题。没想到回到家，洗掉泥巴，才发现是假的，上面的字是用水泥弄上去的。
“买到假的也不会特别沮丧，我总是化悲痛为力量，就当是一次学习，下次知道就行了。”

保卫被伪品扣击的博物馆大门    

　　在韩国国家博物馆藏品集中，陈根远惊讶地发现，这里收藏的中国秦汉瓦当，不少都是赝品。而这个博物馆，其地位相当于北京的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让陈根远想到国内。湖南省一次参加外展的瓦当，有赝品混淆其中，甚至在西安刚刚开馆的一家大博物馆的豪华陈列中，陈根远也看到了瓦当伪品的“幽灵”；对印章同样很有研究的他，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发现，这里收藏的印章不少是假的。后来该院从院藏的上千枚印章中挑出200枚左右办了一个印章特展，同样没能把赝品剔除出去。

　　“很多著名的博物馆，包括省内的，收藏甚至陈列展出的文物都有假的。赝品早已经扣开了博物馆的大门，而不仅仅满足于欺骗民间的收藏家。有些文物工作者现在还认为博物馆是铜墙铁壁，其实我们已经失守了很多‘城池’。而且这些赝品现在还在不断扣击着博物馆的大门。”陈根远说，“这绝非耸人听闻”。

　　赝品的进入，使作伪者和民众对博物馆的研究水平产生了质疑。博物馆的专家遭遇到来自民间的极大挑战，许多人对博物馆专家不屑一顾甚至产生逆反，认为博物馆的专家都是“马谡”，甚至连“马谡”都当不好。
陈根远文物工作者的身份，使他收藏瓦当有了比民间收藏家有了更多的意义。他要用自己的知识，维护文物工作者的行业尊严。

　　“我不是要做一个瓦当收藏家，而是要做好一个文物工作者。”他说。

　　也正因如此，陈根远在收藏瓦当时总是量力而为，对极其稀罕价格高昂的瓦当，从不勉力为之。“很多普通的瓦当，往往就是很典型的、很有意义、有价值的瓦当，它的制作痕迹、摹印的图案或文字，已经足够让我感受到那个时代的风貌了”。

　　在筑起防止赝品的铜墙铁壁、检视馆内过去的收藏的同时，陈根远更希望将正确的考古学知识和自己的研究成果贡献给所有爱好传统文化的人。

　　根据自己在理论上和收藏中的学习，陈根远写出了《屋檐上的艺术——中国古代瓦当》和《瓦当留真》两本书。《瓦当留真》被作为中国最早一部、也是唯一一部专门为瓦当收藏写的书出版之后，有人从南京将一件南朝的兽面纹瓦当送给了他，有人从成都将一件唐朝的兽面纹瓦当送给了他，而这些人与陈根远素昧平生。

　　“重温辉煌并不为重温辉煌本身，不是一次次膨胀我们所谓的民族自尊心，而是要让每个国人都强烈感受到祖先在注视着我们，意识到我们肩负的责任。我们要做得更好。”陈根远说。（作者：卫晓宁  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