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6日，是圆明园被英法联军掳掠火烧146周年的祭日。在这个让人心碎的日子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们又想起2000年5月2日，北京市文物公司总经理秦公先生，从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重金购回被英法联军从圆明园掠走的清乾隆“外粉青酱釉地描金银莲纹粉彩镂空三多瓜果内心绘青花缠枝花卉纹六方套瓶”（简称“六方套瓶”，亦称唐英“夹层玲珑交泰瓶”，高40.6厘米）的壮举，让人感慨万分。

　　“万园之园”的劫难

　　圆明园位于北京西郊，是康熙四十年（1701年）开始兴建的。清朝入关定都北京后，皇宫的建筑基本是承接了明朝的宫殿，并没有进行多大的扩建，清朝的大兴土木，主要是对圆明园的兴建。从康熙四十年至咸丰年间，经过150多年的经营，形成了周围二十华里，占地五千多亩，由圆明园、万春园、长春园三园组成的“圆明三园”。其中圆明园有48景，万春园有30景，长春园有30景，总共108个景观，集中了中国南北园林之精华，并参有西洋建筑景致，创造了“万园之园”的世界景观，与法国凡尔赛宫并称为世界园林史上的两大奇观。自康熙四十年至清朝灭亡近200年间，这里成了清朝十位主政的皇帝春夏避暑、办公的行宫，康熙、雍正、道光三位皇帝还驾崩于此，为此圆明园中也就集中了皇家的奇珍异宝，其数量和珍贵程度都超出皇宫紫禁城。
 
　　可是1860年，圆明园这座世界名园大劫到来，10月5日英法联军占领了北京海淀，第二天就攻占了圆明园，从此一座好端端的名园像梦魇般遭到惨绝人寰的摧残。

　　我国文物遭受的掳掠与流失。最为严重的当数圆明园被劫掠和焚烧、敦煌莫高窟藏经洞被盗、清东陵乾隆慈禧墓被盗掘、溥仪偷走故宫书画与善本古籍，被称之为中国文物的“四大劫难”，而圆明园被掳掠焚毁是四劫中最为残酷、损失最严重的一次。以下仅以侵略军自己的描述，再现一些圆明园当时惨遭蹂躏的景象：

　　法国侵略军指挥官孟托邦（General Cousin-Montauban）在写给法国外务大臣的信函中说：“予至园，园中富丽辉煌之景象非予所能描写称赞，亦非欧洲人所能想象。等到英军额尔金爵士及格兰特将军至，予等协派英法委员各三人合议分派园内之珍物，若者归英军，若者归法军。予命法国委员注意，先取在艺术及考古上有价值之物品，并将其中在法国极罕见之物，由阁下（外务大臣）奉献皇帝陛下（拿破仑三世），而藏之法国博物院。”并且还说：“吾人分取园中宝物，仅能携走其一小部分，园中之珍宝虽二百车亦运载不尽也。”法国侵略军劫掠圆明园之行径，就连英军的格兰特也说：“目击法军肆意抢劫之情状，实令人伤心惨目，恻然不忍卒睹也。”

　　当然，英国侵略军在劫掠圆明园上也不甘落后，英军军官瑞尼（D.F.Rennie）记载：“法军走到避暑行宫的第一天，一切无事，英法军士们仅仅拿走一些小物品作为纪念。第二天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们再不能抵抗物品的诱惑，军官和士兵们都成群搭伙，冲上前去抢劫，毫无纪律。”英军书记官斯文诺（Robert Swinnoe）记录：“10月7日，联军司令部正式下命令可以自由劫掠，于是英法军官与士兵疯狂抢夺，每个人都腰囊累累，满载而归，这时全园秩序最乱。法国兵营驻扎在圆明园前边，法人手持木棒，遇珍贵可携者则攫而争夺，不可携者如铜器、瓷器、楠木等物，则以棒击毁，必至粉碎而后快。”据英军步兵第90队队长沃尔斯莱（Giarnet J.WoLseley）记载：“我们收集抢劫之物甚为忙碌，将贵重物品车载斗量般运到营帐里来。指挥官格兰特将军下令，将掳掠来的物品送到奖品经营处，公开拍卖，将售得款项分发全军。”第一场拍卖会就在圆明园的一座大神庙前举行。据英军军官瑞尼记载：拍卖款项的分发，“一个士兵所得的钱财计十七块银元，售出款项总数十二万三千块银元，以三分之一给军官们。”此次拍卖活动前后持续了两天之久。

　　英法联军将圆明园劫掠殆尽后，犹不满足，英国大使额尔金（James Bruce Eigin,1811～1863年）和英国陆军司令格兰特致函法军司令孟多邦，以获得国内政府及舆论支持为由，决定焚毁圆明园。10月18日清晨，米契尔骑兵团马队分头进行焚烧，熊熊烈火从雄伟高大的殿宇间蹿起，整个园苑很快变成火海，烟雾蔽空，日月无光，这座世界独一无二的名园被英法侵略军无情地摧毁了。

　　到了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八月，清廷又以慈禧40岁寿辰为由，大兴土木，重修圆明园。可是不久，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慈禧、光绪逃往西安，八国侵略军又一次焚掠圆明园，从此，同治、光绪两朝修复的少量建筑也荡然无存了。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后的三四年间，在法国巴黎大酒店举办过十余次圆明园文物的大型拍卖会，一些官兵把当年抢掠的文物据为己有，变卖致富。英国军官赫尔斯返回英国后，因为拥有大量掳掠的圆明园文物而发财，甚至还恬不知耻地写了一本名为《中国詹姆》的书，详细叙述了他当年的经历，其中一段写到：“我看到华尔怀抱着一个盘腿默坐的大佛像，从佛像的重量上，我直觉出它是金铸的，他不相信，他怕金佛像变成黄铜。几天后，华尔终于把他抢占的金佛像便宜地卖给一个随军贩卖酒食的犹太人，得到676英镑。其实这座金佛像可以值1000万到1200万英镑。”

　　中国的很多珍贵文物就这样流失到列强博物馆。据不完全统计，在全世界47个国家的200多个博物馆中，一、二级以上的中国文物就有100多万件，其中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中国书画最多，伦敦大英博物馆藏中国文物最精，法国博物馆藏中国历代名瓷最多。如原收藏于圆明园的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1860年被英军掠去后，现藏于伦敦大英博物馆；清乾隆时期著名宫廷画家沈源、唐岱合画的《圆明园四十景图》，1860年被法军从圆明园掠走后，现藏于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等。
　　
　　清乾隆“六方套瓶”的流传
　　
　　清乾隆“六方套瓶”即督陶官唐英研制而成的“夹层玲珑交泰瓶”，瓶身的纹饰和釉彩洋溢着中西合璧特色。尤其是在淡乳褐色的地上，以金银双色勾绘出缠枝“洋莲”，从色彩、明暗、线条等诸方面都“欧风”浓郁，工艺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经从众多史料中查找考证，得知此瓶原来为一对，陈设在圆明园中。1860年英法侵略军焚掠圆明园时，被当时英国公使额尔金的私人秘书洛克爵士（Henry Brougsham Loch）攫取带回英国。其中的一只在1988年5月的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以170万港币被台北鸿禧美术馆购藏。2000年5月2日由香港苏富比拍卖公司推出拍卖的这一件贴有“FonthiII Heirlooms”收藏标记，可以证明1860年，洛克爵士攫得此瓶后售给了莫里逊氏。
　　
　　秦公对“六方套瓶”的独钟
　　
　　秦公在2000年任北京市文物公司总经理兼北京翰海拍卖公司总经理。他是一位儒商，一生都把保护文物和为国家博物馆提供藏品放在工作的首位。当他在4月中旬从香港佳士得、苏富比两公司春季拍卖会的图录上看到被英法联军在圆明园掠走的乾隆“六方套瓶”和十二生肖猴首、牛首、虎首铜像时，不由得激动起来。英法等帝国主义焚掠圆明园是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大罪，当年在圆明园和巴黎拍卖圆明园的文物是炎黄子孙的奇耻大辱，现在这些被抢文物又摆在中国大门口拍卖，对此他情感上实难接受。

　　为此，他与朋友一起收集有关史料，研究这些文物的文化含量和经济价值,甚至还请来曾经是十二生肖兽首铜像拥有者的台湾寒舍公司经理王定乾先生，咨询有关内部情况，并且还察看了“寒舍”精美的猴首复制品。最后决定，将铜制的十二生肖兽首让给以收藏青铜器著称的保利博物馆竞投，北京市文物公司集中力量竞投乾隆“六方套瓶”，避免国内两家公司在拍卖场上的比拼。
　　
　　对于乾隆六方套瓶，秦公一直是情有独钟。他认真地查考了清督陶官唐英在乾隆八年（1743年）给乾隆皇帝呈上的《英奏折十三号》：“奴才又新拟得夹层玲珑交泰瓶等共九种（即冬青釉、黄地青花、粉彩、珐琅彩等器），谨恭折送京呈进。其新拟各种系奴才愚昧之见，自行拟造，恐未合适，且工料不无过费，故未敢多造。”秦公认为“夹层玲珑交泰瓶”就是此“六方套瓶”，是督陶官唐英发明的新品种，也是创造“转心瓶”的过渡，在工艺和科技含量上都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外层不是圆的球形，而是六方镂空，在造型、制坯、镂空、夹层等工艺上，难度又加一层。施釉上粉青、酱釉、描金、描银、粉彩、青花等无所不用其极。所以就连唐英自己也认为工料过费，未敢多造，可见其珍贵程度。此瓶在中国陶瓷史上应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为此，秦公积极地向上级领导北京市文物局请示，由北京市文物公司出资竞购回乾隆“六方套瓶”。

　　竞购乾隆“六方套瓶”的决心已下，出资多少又成为另一个难题。因为香港苏富比公司在拍卖图录上对此瓶没有标明参考价，所以只能查找在历次国际拍卖会上出现的与其类似或相接近的参考物，这是一项等级极高的商业秘密。4月30日下午，香港佳士得公司推出的第589号拍品清乾隆花蝶纹绶带耳葫芦瓶，以3304.5万港元成交。此瓶曾在1979年10月28日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以55万港元成交，21年增值整整60倍。此瓶虽属乾隆官窑，但“六方套瓶”在文化内涵和经济价值等方面都远远超过它。且另一只乾隆“六方套瓶”在1998年拍卖成交价为170万港元，如果也按增值60倍计算，价值可达1亿元。据此，秦公把购买“六方套瓶”的最高出价暗定在略高于花蝶纹绶带耳葫芦瓶3304.5港元之价位。

　　商场就是战场，作为一位投买人一般是要亲临现场的。但是，去香港需要办理签证，时间来不及了，只好采取权宜之策，委托已经在香港的朋友刘岩、董国强先生代为竞拍。对被委托的朋友，他约法三章，只能按照他的价出价，不能擅自冒叫跳叫。乾隆“六方套瓶”起拍价为420万港元，刘岩、董国强在秦公电话指挥下，按照拍卖师的拍卖阶梯逐级攀升。过了1000万港元以后，台湾“寒舍”经理王定乾先生也加入竞投，空气立刻紧张起来。“寒舍”是一位很有实力的买家，好在不久“寒舍”就退出竞买。最后此瓶以2094.7万港元被北京市文物公司竞得，秦公这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事后，“寒舍”经理王定乾先生专程赶到北京向秦公解释情况。原来他是受别人委托代为竞拍的，事先不知北京市文物公司秦公先生要买此瓶，这才出现此场误会。香港著名收藏家张宗宪先生事后也透露，他的妹妹张永珍（香港著名企业家、瓷器收藏家）也曾委托他代为竞买此瓶，拟出价在两千万以上，后来她看到了香港抗议拍卖被掠夺圆明园文物的游行队伍，才临时取消了竞投计划。

　　当然，在当时也有一些人说两千万买一个瓶子太贵了。秦公力排众议：“六方套瓶”要比“粉彩绶带葫芦瓶”高贵几倍，葫芦瓶都卖到3300万，“六方套瓶”才花两千万，怎么能说买贵了呢，是买便宜了。

　　时光荏苒，秦公先生逝世一晃已经六年多了。这件珍贵的乾隆“六方套瓶”由北京市文物公司于2006年在首都博物馆开张之日给予无偿捐赠，成了首都博物馆新馆的镇馆之宝。有好奇的朋友询问我，现在这只清乾隆“六方套瓶”价值几何？我很简单地告诉他们，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近期出了两件高价位的清乾隆时期的官窑彩瓷瓶，一件是今年春季拍卖会中国嘉德公司推出的清乾隆“粉彩八仙过海图八方瓶”，成交价为5280万元人民币；一件是去年秋季香港苏富比公司推出的清乾隆“古月轩锦鸡双耳瓶”，以12240.88万港币成交。这件清乾隆“六方套瓶”的珍贵程度要在这两件之上，它的市场价格理所当然地要超过一个亿了，也就是说6年的时间它要增值六倍以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