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小生命还活着吗
  • 作者: 程美信 | 标签:   | 评论1 | 阅读125 | 2008-1-10
  • 那小生命还活着吗

     

    程美信

     

    每每想起这个被亲生父母所丢弃的孩子,我总在发问“他还活着吗?”。记十多年前的一个凌晨,正是天津最冷的日子里,由于家中没吃的,熬了一夜实在饿透了,只好下楼到早市去买早点吃。

     

    早市虽有人商贩在摆摊,要吃现成早点却要等到天亮。我只好要了一颗大白菜便回家了。在路过一爿摊铺时,听到一阵婴儿的闷闷哭声,我觉得异常奇怪,怎么黑乎乎跟前怎么会出现婴儿的哭泣。待我走近,看到一个大“包裹”,便马上意识到有小孩被遗弃在市场里。于是,我就抱起它朝一家开灯的店铺里走去,店主夫妇赶紧放下手中活儿,帮我打开裹得严实的棉袄,那一刻,我见到一个小生命在颤抖地哭叫,大概是过于寒冷的缘故。店主夫妇在惊叫地喊道:“是个小子…是个小子……”,接着又惊讶的说“是个残缺的孩子,嘴唇裂得厉害,要不人家怎么舍得丢了亲生儿子。”

     

    进店铺里围观的人们越来越多,他们议论一番便都走开了,全忙着摆他们的摊位去。店主夫妇也让我赶紧把孩子抱走,说让我做好人做到底,还说我跟这个孩子有缘分之类的话。我没做多想就抱着孩子回了家,小家伙大概是受惊了,进门便一直闹个没停;在我给他解开外头的花棉袄时,发现里头有个奶瓶和两百元钱,从他的肚脐便判断出,他出生不过两三天而已。从裹在他身上的全新毛毯和衣服来看,他出生家境并不很差,只因他先天裂唇才被遗弃。当我拿起奶瓶给孩子喂奶时,发现情况特别糟糕,奶水进他口里便呛得厉害。

     

    天亮了。我不得不找房东一家来帮助,并在他家给我的老师和几个朋友打电话,结果大家都劝我把孩子交给孤儿院。这是我最不忍的地方,大概是看过那个关于孤儿院可怕记录片的缘故。因此,我顾不得累饿,努力联系我认为有能力照顾这个小家伙的家庭,他们都是我认识相对善良和富足的人家。可到了下午,情况使我感到越来越严峻了,一方面我担心小孩会死去,因为他不象刚到我屋里那么会哭闹了(后来知道他是累了);另一方面,我完全不能再希望有人出来帮我了,连房东都很担心孩子死在他家屋子里,于是一个劲儿让我赶紧把孩子给处理掉。

     

    出于担心,我只好抱着孩子进了附近一家医院,医生一看了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便让我上专科医院。于是,我抱着到马场道的一家儿科医院,因为排队就诊的人很多,直到快下班才轮上。医生护士听说我的情况,给小家伙检查了一遍说“没问题”,并告诉我这个孩子能不能活下去就得看婴儿起头几个月了,护士问我是自己留着这个孩子还是将他转交给孤儿院。老实说,我从没有想过把孩子给孤儿院,因此在医院门口买了一袋子奶粉,便抱着孩子再回家里。

     

    房东见了我把孩子抱了回来便显得很不耐烦,没大一会儿,民警突然出现在门前,显然是房东报了警。两个民警了解一下情况便走了,说他们回去汇报一下,说让民政部门来处理此事。为此,我开始琢磨如何让孩子不去孤儿院,于是跟几个在津的外国朋友联系,其中一位叫汉斯的德国人很快联系了在德国的亲人,说他姨妈的女儿正需要领养个孩子。可到了晚九点多钟,汉斯来电话说,领养孩子需要相关办理手续不是很容易,其实他的亲戚也不愿领个病残孩子。这一夜,我给孩子喂奶粉和搞屎尿,尽管小家伙时哭时睡,总之还是给我打了个盹。

     

    次日一早,我感到压力非常之大,脑海里总担心小家伙会死去,一旦他睡着便引起我种种恐惧的联想。于是,我给孩子喂了奶粉之后,便决定抱他去派出所。接待我的民警做了一番记录,接着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民政局。警察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可民政局不知是怎么搞的,老半天也不见人(当时我误解了,其实他们在联络孤儿院)。由于孩子哭得厉害,奶瓶早已喝光,加之裂唇婴儿喝一半至少要流失一半。老实说,一系列的事剧使我心里感到无比沮丧,除了怀疑自己的能力之外;包括周围的人们令我感到非常失望,尽管他们平时看起来是那有知识、有教养,甚至那么富有;可要他们面对一个被遗弃的无辜小生命,他们全一下子变得那么自私和冷漠。大概是小家伙饿极了,哭起来也显得撕心裂肺,另我坐在那里也不由几度泪起,至今想起那感觉仍心里酸酸。

     

    到了黄河道孤儿院已是傍晚。在我交上孩子亲人留下的两百元钱,并办理交接手续。办事人员随即给孩子一个名字,叫“王双”。因为他被亲人丢弃在王顶堤菜市场,加上他是双裂唇。可见孤儿院的办事人员很有一套。一个看上去是个孤儿院长大的女孩,从我手中结过了孩子,因为她从始至终没开口说话,可能是个哑巴,当她面对王双时所流露出的表情如同一位真正姐姐的情态,这给我给多少是一种踏实的宽慰。

     

    随后的日子里,德国人汉斯无数次开车送我去孤儿院看望王双,我们每次带去几桶奶粉。汉斯还在他公司里申请到一点钱,给孤儿院买了些家具。不过,他第一次上孤儿院却很不是滋味,因为孩子过多,十几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哭便大家哭,加上护理人员太少;孩子们个个都有残疾,整天只能睡躺在床上,每人的头都睡扁了;汉斯掉下了泪,一个个去抱,一直抱到十点多钟才离开。第二次去时,他带上自己的中国女友,这她去了一次再也不敢去了。我无意也无权责备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可我每次去不曾见过那些工作人员抱过孩子,这些娘儿们只顾她们在隔壁聊天,我不清楚孤儿院为何招聘这种没有爱心的女人来当护理人员,难道她们仅仅是下岗了才来孤儿院混日子?不过,我倒见过不少外籍人士,他们都是下班后去抱孩子的。此外,我还见过那个从我手里接过王双的哑巴女孩,唯有她按个、按个地去看孩子,把每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

     

    转眼间这么多年了,我经常在想“他还活着吗?还叫王双吗?”。说真的,我为自己感到失望,因为我后来也不曾去过了那个孤儿院了,甚至害怕去想起它。现在,我只希望王双还活在人世间,嘴唇手术也非常成功,象所有健康快乐的孩子一样,交织着属于自己的青春美梦。

网友 评论 日期
李敬 希望总是不如行动。 也许正因为没有尽全力 有了内疚 才一直记得吧 ~~~ 2008-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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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介绍
  • 程美信 皖南绩溪人,毕业于南开大学,曾旅居欧洲多年,现任教于大连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兼某美术馆学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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