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位伟大的寡妇  

　　　　　　　　　　　　　　             　　程美信  


　　　当我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人还没到家便听说村上死了人。死者是我的同年人，儿时的小伙伴，说来实在令人痛心，跟我同年出生的五个男孩，其中已有两人因外出打工去世。 由于死者家在村口，我的到来自然引起乡亲们一阵问长问短，大家都似乎忘记了在办丧事。死者的父亲见了我便说：“玉虎死了，你又少了一个同年佬。”在我给他老人家点烟时，发现他毫无伤哀的样子，还来了一句“早死早出头”。

　　说来也是大实话，因他儿子玉虎在杭州做建筑工，不谨慎从三楼上摔了下来，造成重瘫痪，躺床数月，身体烂得不成样子。出于俗礼，我还跑进堂屋，在死者棺材头装了一把香，并边作揖边调侃的说：‘玉虎……那你就先走一步吧，将来我们在地下再会’。――“要死了，你怎么这样说呀？”我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回头看了看，似乎认得而又记不得起她是谁。只见她是笑非笑的补充了一句“你不认得我了”，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正当我发愣时，站在棺材边的一个小老头告诉我，说这个女人是死者的妻子，她原嫁给我们村的另一户人家，丈夫几年前在北京打工生病去世，去年再次嫁给了玉虎，没有想到今年玉虎又相继出事去世。我当时心里想：这女人真命苦，要是过去还要背负着“克夫”的恶名。她的前夫比我少一岁；我见过她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当时是头次上我们村相亲，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小美人。现在与那时简直判若两人，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她是那个她。不过，她现在样子使我看到一个女人的成熟与坚强。

　　 在玉虎安葬后，村里宁静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村上人不是出远门打工便是下地干活，剩下我跟一位九十多岁的伯娘在一起闲聊，她是我们村有史以来的最长寿者，而且还走动自如和视听敏聪，偶尔还要打和牌。她跟我抱怨自己没钱，所以没人愿意跟她玩牌。于是，我赶紧给了她两百元，算是表示点小小孝心，可她却死活不要。正在我们推来推去的时候，玉虎的妻子路过我家门口，她见了老人如此客气，便劝道：“老太，你收下，做下辈给点钱也是应该的。”伯娘也不再推托了，而是马上拉着年轻寡妇的手，瑟瑟地哭起来，因为玉虎是她曾侄子。她老人家边哭边说：“多亏了，吾家玉虎享了你几天福，要不躺在床上涡屎拉尿都没人照料呀，那个罪怎么受得了呀？……吾把你想想都作孽（方言：可怜的意思），吾眼泪都没处流。……”　

　　“老太，快别这样说了，算我上辈子欠人家的，这辈子要一个个的还，……”年轻寡妇的言外之意，显然包括了死去的前夫，大概前夫生病去世没少折腾她。

　　我发现她说这些时，一本满不在乎的样子，可见磨难与不幸把她锻炼得异常坚强，因为前夫还给她留下两个孩子，现在都在中学读书。当年轻的寡妇说自己的两个孩子；前夫以及前夫兄弟的一些家务事上，大概前夫的弟弟对她不够体谅，给她造成一定的感情伤害，所以说到心酸之处，她控制不住地淌下了泪水，结果弄得老太太更加悲伤哀哭。

　　大概是男人的缘故，面对一个近百岁的老妇和一个三十多的寡妇的哭哭啼啼，不免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年轻寡妇具有惊人的情感控制力，流泪归流泪，伤心归伤心，可她还懂哄住老人；她不仅起身给老人倒水，还一个劲地赞夸老人如何健康，如何好心。这样才使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我每次回老家都给村上人照不少相片，这次多一项内容就是给全村老人们拍“百年照”，并全洗成大尺寸的彩色相片，花点钱儿却换来皆大欢喜。当然，孩子们更没有少照，我也把年轻寡妇一家照了相，她那对漂亮而聪明的儿女恰好回家过“五·一”。

　　由于我带去的现金东给西舍，所剩无几，只给她孩子各一百元。那知在我离开时，年轻寡妇给我一大包茶叶和笋干，令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直到此时，我仍在喝着她给的茶叶。当我在电脑上浏览她的全家照，总被她那坚强的表情而沧桑的面容所震撼！她身边不仅站着一对健康俊秀的儿女，她那脸上和身上布满了水泥斑点，因拍照时她从修路工地上回家。不知道她的孩子长大了，看见照片上母亲将如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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