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斗地主
- 作者: 程美信 | 标签: | 评论0 | 阅读174 | 2008-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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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地主
程美信
人们常提到一种叫“斗地主”扑克游戏,这使我想起儿时目睹过几次斗地主的真实情形,说来不免有些感慨,对于那些文革受难者来说,则是悲痛的经历和不幸的厄运,任何忏悔和怜悯对于他们本身已无济于事。
74年冬,当时全公社“三干会(生产小队、大队、公社干部)”在我们村上召开,白天开会,晚上有演出、电影等文娱活动,令记忆犹深的斗地主大会。那晚,我全家人在吃饭,村里不时传来“打倒地主反革命王嗣堂”口号声,家父亲却私下跟我母亲说王嗣堂教书如何教得好,他曾是王嗣堂的学生。我丢下饭碗赶去看热闹,见一个小老头身前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有几个颠三倒四毛笔字;由两个握着“专政棍”男知青押着他在村里游走,后面跟一大群喊口号的孩子。直到批斗会正式开始,地主反革命王嗣堂才被带入早已人山人海的会堂。
事实上,我一直没见着王嗣堂的真面目,整个场批斗会的前前后后,他始终都低着头,根本没见到他的面孔,即便如此,他还是挨不少棍子,两位知青总命令他“放老实点”,不时地用“专政棍”敲打他的头部,敲打声通过话筒喇叭,传遍了整个会场,令人不由地心跳肉蹦。我还记得其中一个情节,王嗣堂本村的干部上台发言,激动之余竟然要人去取劈柴来让王嗣堂跪,会堂里虽然闹哄哄,但半天不见有人取来劈柴。日后披露出来才得知,原来有外村干部真地找来了劈柴,可在会堂门口被我们村人阻止了。轮到我们村的大队支书上台发言时,他先揭发自己的老师一通,然后来一句“把王嗣堂带下”,这才使得王嗣堂躲过了皮肉之苦。尽管会议仍在继续中,戏剧性故事却发生在会场外头:村上几个老妪跟在两个知青后头,骂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故意将他两引开,一个叫菊花老妇将王嗣堂接到自家中,做糖水鸡蛋给他充当夜餐。在那特殊的时代里,糖水煮鸡蛋本身就不寻常,用它来交代一个正在挨斗的地主反革命分子便更不寻常,可见王嗣堂深受我们村人的尊敬。当他平反时,虽已到退休年龄,可他还是回到我们村上再了两年书,算是答谢乡亲们一片浓浓情意;这使我有幸见到一个性情温和而风度儒雅的王嗣堂老师。他因其兄在国民政府中供过职,加之富家出身和良好教育,即使他清白无辜和德高望重也难逃文革之劫。
我们村上只有一家地主和两家富农,如果不是搞运动和上头来人的话,一般本村人不搞批斗活动。有工作组和贫宣队来村上时,这三家的老人必定要倒霉。有一阵子,村里驻有县委工作组,批斗会频繁不断。村上除了汪安平家祖上留下一些田地之外,其他两家富农则是冤大头:富农程社伯靠自己勤劳苦干和省吃俭用赚了十几亩田,他吝啬得连花几个小钱剃头都舍不得,长年留着长发,直到长到了不得地步才剪子修一把;另一家富农黄志莲则更冤枉,她从小媳妇没熬出头便成了寡妇,她公婆在世时放赌抽佃买了十几亩田,丈夫虽然早年去世,可她仍然被抽出来 “顶斗”和“陪斗”,本来她因丈夫早逝而终日抑郁寡言和愁眉不展,很少与人往来。一次批斗会上,其儿媳上台说她 “派子高,看不起贫下中农”,她听了便突然放声大哭。
我本人直接参与斗地主是我小学三年级那年,其时华国锋在位。一日,公社团委书记俞少华来我们学校,我的老师是大队团支部书记,他们两人谈了半天工作,随后命我们去把地主汪安平叫来。记得我们一伙人到汪安平家时,她瞎子老伴坐门口,一听公社干部要叫他丈夫便一阵抖瑟,但她还是要丈夫取出自制的麻糖来交待我们,我们这些红小兵还蛮有革命觉悟,没有人接受了“拉拢”,事后有人便在批斗会上揭发了出来,成汪安平拉拢红小兵的罪名之一。当老安平来到我们教室时,公社团书记没跟他说了话便莫名其妙地发火,说他“不老实”;并要我们学生狠狠揭发他的罪行,起初孩子都没反应,结果有一个叫同学揭举说:他某日见汪安平挖地时将石头推进生产队的水田里。这显然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可当时我们几个同学都鬼迷心窍出来作证,结果许多孩子们起哄一般胡编乱造,揭发出汪安平一大堆子虚乌有的罪行。汪安平本人始终是沉默态度,也许他对种场面已是见怪不怪。于是,公社团书记一声下令:“把汪安平吊起来”,说也怪,我们江老师的书桌里居然有根现成绳索,看来他是早有所备,可他绑人的功夫实在不到家,弄了老半天也没有将乖顺的汪安平捆起来,还是公社团书记亲自出马,不费力气就将汪安平高高吊起。我清楚记得老安平被吊空的那一刻:屎尿直流、口吐泡沫、眼珠突出,还不停地叫“妈”,甚至叫喊其孙子“本山”的名字。我无法想象一个上年纪的老人被吊空时,生理与心理的承受反应,好在那根绳索不结实,没多一会儿便绷断了,不然老安平不被勒死也得瘫残不可。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在被吊空时为何要呼喊其孙子的名字?难道要我们老师看在他孙子份上,放他一马吗?但我无法还原老人真实心理,也许只是一种纯粹的无意识,面对一群娃娃学生而叫喊自家的孙子。此外,我至今不清楚那次为何要批斗汪安平,因为没有任何运动迹象,而且是个农忙时节,批斗会又限于我们一个班级,我现在推论是我们年轻的江老师刚刚当上团支书的缘故,新官上任三把火。
汪安平虽因绳索绷断而逃过悬吊之苦,可事后写“悔过书”却耗了个把月,尽管他所授过良好旧式教育,但不擅于现代白话文使他的“悔过书”怎么也通不过,如把红小兵木制红缨枪写成“木枪”、“竹枪”、“戏枪”等等,文法和语式更是不符现代书面要求;所以一改再改,而孩子们每天中午上门摧讨,逼得老安平必须每天向小学生们交作业,直到公社要来人检查时,我们江老师才亲自为汪安平辅导“悔过书”。为了向公社干部汇报斗争成绩,我们江老师要全班同学都写一篇作文,优秀作文则被张贴在学校和村里的宣传栏里。我清楚的记得,汪安平的“悔过书”被单独贴在一角,因为同学们批斗大作是红条边围成一个专栏。恢复高考后,我们江老师考上合肥工业大学,还有那位公社团书记现时已是我家乡县级主要领导;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看待自己的陈年往事,但愿他们有勇气出来还原那段历史,尤其他们当时个人真实的思想感情和心理动机才是真正历史质料。
最后一次目睹斗地主则在78年,斗的是本大队考溪村一家三代,批斗主角是地主婆许彩草,但酿成一条人命的悲剧。许彩草家因孙辈一班,两个儿子决定将老屋撤了各家盖新房,结果撤老屋时被人发现了几十块银元,说是有“大鬼头”袁世凯和“小鬼头” 蒋介石,加之一本陈年老帐簿,到底是礼本或债帐,我就不清楚了,乡下有礼尚往来的传统,各家均留有婚礼和丧礼的帐本,可地主许彩草家的老帐簿却成了“变天账”,加之她家有亲人在台湾。出漏子的当天夜里便召集大队社员批斗大会,许彩草由大儿子背着进了会场,因为她是个跛脚老太太,常年靠扶着凳子移动,尽管她的家人带来的凳子,可在批斗大会上那有她坐凳子的权利,也不知年纪过高还是跛腿的缘故,她跪也跪不住,只能半躺在台上,所以有人高喊着“把许彩早吊起来”,好象有人实先准备好了绳索,被吊得悬空的许彩草痛苦地哭喊着“吾家娘儿”,好象她的大儿子出来为她求过情;好象她小儿子以及孙儿和孙女婿骂她“老不死的”、“该死不死”之类的话。我不清楚吊人是否是中国古老的一贯刑罚,还是纯属文革的一大特色。
批斗会的第二天早晨,大队里本当派民兵押许彩草的大儿子到全公社去游行,可他闻声便偷偷上吊自尽了。我如今忘记了他的姓名,唯独他母亲“许彩草”清楚记得,可我脑海仍旧刻画着他那老实得可怜程度的模样,大概那年头的地主富农都那种样子,特殊历史环境迫使他装得那么“老实”和“可怜”,据说他还是位对母亲百依百顺有的大孝子:记得他背着母亲进会场时,有人便说:“如果是我,我才不背这个死老婆呢,早将她丢到河里溺死”云云,毕竟从考溪村到我们村子要爬几公里的山岭,背着一个人显然吃力的事情。当他死了,有人便责备民兵连长,民兵连长毫无愧色地回答:“自个寻死,能怪谁呀”,还用“自绝于人民”搪而塞之。不管怎么说,他的死确实挽救整个家庭的危机,本来禁止他家盖新房以及没收其建房木料,可他一死使得人们不好再上门纠缠了,毕竟人命关天,加上那时乡村人比较现在迷信,一般都不愿意跟死人家过不去,因此使得“变天账”一事不了了之,上面也没追究下来,或许是文革已进入尾声,唯独死者不能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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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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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美信
皖南绩溪人,毕业于南开大学,曾旅居欧洲多年,现任教于大连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兼某美术馆学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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